故乡的烟火,从未凉透(散文)
文 / 李春新(四川)
我总觉得,故乡不是一个地图上的地名,而是一段被阳光晒得松软的时光。它藏在老屋檐角的炊烟里,埋在田埂边的青草香中,刻在外婆揉面时微微弯曲的指节上,一闭眼,就能清晰地看见、听见、闻见,仿佛从未离开。

记忆里的故乡,天刚蒙蒙亮便醒了。雾气洇湿了青瓦,像一层轻柔的薄纱,悄悄裹着村口的老樟树。鸡鸣从零星几声,渐渐汇成全村的合唱,清亮地划破清晨的微凉。外婆总是起得最早,脚步轻缓地踩过青石板路,推开厨房木门的一瞬,灶膛里便腾起橘红的火苗,暖光柔柔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铁锅烧热,倒油落葱花,“滋啦”一声脆响,香气瞬间漫满小院。那是葱油蛋饼的味道,是童年最踏实的早安。我趴在窗沿上望着,外婆的手灵巧地揉转面团,薄薄摊在锅底,不多时便鼓起金黄的泡。她从不会催我起床,只将热乎的饼盛在白瓷盘里,放在堂屋的木桌上,热气袅袅升起,缠缠绕绕,全是化不开的温柔。
日头渐渐升高,雾散了,村子便活了起来。
爷爷会搬来磨得发亮的竹椅,坐在院中的枇杷树下。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袋锅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不常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抽着,目光望向远处的稻田,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总爱蹲在他脚边,看阳光穿过枇杷叶,在他花白的发间洒下点点碎金。他会忽然伸出粗糙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轻轻塞进我手里。那指腹上厚厚的老茧,混着烟草与泥土的质朴气息,却比世间任何糖果都要甜得绵长。
午后的时光,慢得能听见风走过的声响。
老黄狗蜷在门槛旁打盹,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把夏日拉得悠长又慵懒。我们三五成群,往田埂上跑,脚下的泥土湿润松软,追着蝴蝶在草丛里跌坐打滚。笑声在稻田上空翻涌,惊起几只蜻蜓。不多时便满头大汗,索性坐在田埂上,看天上流云慢走,风掠过耳根,凉丝丝的,心里满是不加修饰的欢喜。
故乡的傍晚,是世间最温柔的时辰。
夕阳将天空染成柔暖的橘粉,层层叠叠,像晕开的胭脂。雾气裹着炊烟漫了过来,与天边的霞光缠在一起,慢悠悠地铺满了整个天际。大人们站在门口,拉长了声音唤孩子回家,那声音软糯绵长,带着川北乡村特有的腔调,穿过小巷,越过稻田,亲切得让人鼻子发酸。我们踩着落日的影子往回跑,影子被拉得很长,跟着我们,一路长大。
晚饭总是简单朴素,却裹着最浓的烟火气。一张小木桌,几碟家常小菜,一碗热汤,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影轻轻摇晃。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夹菜、闲谈、说笑,灯光将每个人的轮廓都揉得柔和。那一刻,世界小而暖,安稳得让人沉醉,仿佛时间就在这里停住了脚步。
后来我离开故乡,走进高楼林立的城市,见过彻夜不息的霓虹,尝过各式精致的饭菜,却再也没有一种味道,能像外婆的葱油饼那样熨帖心灵;再也没有一个黄昏,能像故乡的暮色那样,让人心底踏实得想要落泪。

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某一处风景,而是那段被人温柔呵护、被烟火紧紧包裹的旧时光。是清晨的灶火,是午后的树荫,是傍晚的炊烟,是亲人藏在细节里,沉默又滚烫的疼爱。
那些鲜活的画面,在岁月里从未褪色。
那些滚烫的温暖,在心底从未凉透。
故乡,永远是我一回头就能看见的灯火,是我一生奔波疲惫时,最安心的归处。
【编后荐评】
李春新的《故乡的烟火,从未凉透》,以细腻的笔触为故乡画像。从清晨灶膛里腾起的橘红火苗,到午后果树下手捏旱烟的爷爷;从田埂上追逐蝴蝶的笑声,到傍晚炊烟与霞光缠绕的暮色——每一个场景都浸润着温度。最动人处,是外婆塞进手里的葱油饼、爷爷从口袋摸出的水果糖,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细节,正是“烟火从未凉透”的证明。作者不刻意煽情,只让画面自己说话:灯光下围坐的一家人、被拉长的落日影子、川北乡村软糯的唤归声……故乡不是地名,是心底永不熄灭的灯火。
作者简介:

李春新,四川大竹人,大学文化,退伍老兵,公安退休。现任四川某公司副总经理,某大院党支部书记。曾在巜达洲晚报》,《天府诗人,中外诗人》《当代文学家》《天府散文》发表多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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