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太行不语（结局）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缠绕在太行山的半山腰。张大宝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布鞋被露水打得半湿。果园里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比省城那种混杂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不知要好闻多少倍。
他在那棵新嫁接的“玉露香”梨树苗前停下。嫩绿的叶片已经舒展开来，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根部周围的杂草，检查土壤的湿度。动作熟练而轻柔，像对待一个初生的婴儿。
“活稳当了。”他自言自语，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从省城回来已经一个多月，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他依旧早起劳作，依旧沉默寡言，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郁，像春雪一样消融了。他开始规划果园的扩大，托人去县农技站咨询新品种，甚至主动和冬芹商量着把老宅漏雨的屋顶翻修一下。
晌午回家吃饭时，冬芹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阳光很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刚娜娜来电话了，”冬芹一边抖开一件衬衫，一边说，“说小山会叫‘姥爷’了，虽然叫得不太清楚。”
大宝正弯腰在水盆边洗手，动作顿了一下，水珠从指缝间滴落。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但冬芹看见，他的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炒青菜，咸鱼，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西红柿蛋花汤。都是自家园子里出的，再普通不过。
“娜娜说，等秋天果子熟了，他们想带小山回来住几天。”冬芹盛了碗汤递给他。
大宝接过碗，吹了吹热气：“秋天事多，忙。”
话是这么说，但冬芹注意到，他下午去果园时，特意绕到那几棵老梨树下看了看——那是娜娜小时候最爱爬的树，结的梨子又甜又水灵。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静，却有滋有味。有时傍晚，夫妻俩会一起在果园里散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松软的土地上，一长一短，紧紧相依。他们不怎么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看看果子的长势，商量着哪片地该施肥了，哪棵树该修剪了。
一次，冬芹指着西山那边一片荒了多年的空地：“那块地，荒着可惜了。”
大宝眯着眼看了看：“土质是好地，就是石头多，收拾起来费劲。”
“开出来种点啥都好，”冬芹说，“总比荒着强。”
第二天，大宝就扛着镐头去了那片荒地。一镐一镐地刨着，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冬芹送水来时，看见他正费力地搬一块大石头，忙上前帮忙。
“慢着点，”她递过水壶，“又不急着这一时。”
大宝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把汗：“开出来，种核桃吧。核桃树好活，结果子也晚，不费事。”
冬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核桃树结果慢，他是想着给更远的未来做打算。也许，是想着等小山再大些，能吃到姥爷种的核桃。
初夏的雨说来就来，哗啦啦地打在老宅的瓦片上。夫妻俩坐在堂屋里，一个搓麻绳，一个补衣裳。雨声很大，却衬得屋里格外安宁。
“等雨停了，得去镇上买点水泥，”大宝突然说，“房顶该修了。”
“嗯，”冬芹头也不抬地应着，“顺便把院墙也加固加固吧，西头那段歪得厉害。”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家务事，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样。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盛夏。果园里绿意葱茏，青涩的果子挂满枝头。一天，娜娜又打来电话，说小山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路了，还给他们寄来了新拍的照片。照片上，小家伙咧着没长齐的牙笑得开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木马——那是大宝上次去省城时，偷偷在路边摊上买的。
晚上，大宝对着灯光看了那照片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了炕头的木匣子里。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照片，都是这些年来娜娜寄回来的。从前他很少翻看，现在却时常拿出来摩挲。
最热的那几天，他特意把“玉露香”树苗用草帘子遮了遮阴，生怕嫩叶子被晒蔫了。冬芹笑他：“比照顾孩子还上心。”
他没反驳，只是又浇了一瓢水。
立秋前后，第一场秋雨带来了凉意。雨后，大宝在果园里发现了几棵野生的山楂树，红艳艳的果子挂满枝头。他摘了一篮子回来，冬芹连夜熬成了山楂酱，装了好几个玻璃瓶。
“给娜娜寄去两瓶吧，”大宝说，“小山爱吃。”
冬芹包包裹时，他又往里面塞了一包新收的核桃：“这个也带上，给孩子当零嘴。”
秋天真正来的时候，太行山变成了五彩斑斓的调色板。黄的银杏，红的枫树，绿的松柏，层层叠叠，美得让人心醉。果园里果香四溢，苹果、梨子都熟了，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娜娜一家果然回来了。小车停在村口时，小山已经会奶声奶气地喊“姥爷”“奶奶”了。小家伙在果园里蹒跚学步，追着蝴蝶跑，笑声银铃般清脆。娜娜和王明帮着摘果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临走时，大宝把今年最好的苹果和梨装了好几箱，塞满了后备箱。车开远后，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了很久。
冬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胳膊上的灰尘：“回吧，风凉了。”
他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远山。太行山依旧沉默地屹立在那里，见证着春去秋来，生命轮回。
深秋的夜晚，已经有些寒意。夫妻俩坐在温暖的炕上，冬芹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裳，大宝在翻看一本果树栽培的书——那是王明这次回来带给他的。
“明年开春，”他突然说，“西山那块地，可以种树了。”
“想好种啥了？”冬芹头也不抬地问。
“还是种梨树吧，”他合上书，“‘玉露香’那个品种，挺好。”
窗外，秋风拂过果园，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轻声回应。
这一生，他经历过背叛，承受过痛苦，最终在平凡的相守中找到了安宁。山还是那座山，人已不再是当年的人。但根扎下了，就会继续生长，开花，结果。
太行山永远不语，却包容了一切。而生活，就像山间的溪流，无论经历多少曲折，总会找到向前流淌的方式。
（全文完）
潘朝铎、笔名：小草。法律工作者。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洛阳市司仪协会会员，孟津易学研究会会员。中华新文学联盟暨《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澳门《小说快报》编委，香港《小散文》杂志社法律顾问。河南《东方今报》命名的“孝道使者”。曾就职于孟津县委政法委、孟津法院、洛阳电视台新闻部、洛阳市委政研室《领导参阅》编辑部，河南城乡经济报。作品散见于中国青年报、法制日报、经济日报、人民法院报，青年文学家、文学百花苑、小说快报、老人春秋，小散文杂志，河南人民广播电台，大河报，河南法制报，河南村报，中国散文网、学习强国等媒体。在中国散文网第七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中，诗歌《洛阳来吧》荣获一等奖。被授予全国文艺创作名家，捧回了金灿灿的奖杯。书法作品获“华夏杯”、“琅琊杯”全国书画大赛金奖。摄影作品获“华彩杯”全国摄影大赛一等奖，创作的音乐专辑，收入歌曲《网缘》、《情人节》、《感恩》、《洛阳美》等在快歌平台发表。出版有诗歌散文集《北邙飞歌》、散文集《洛邑风物》，著有小说集《青水湾》、长篇小说《龙山汉子》在喜马拉雅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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