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 云 记
作者:答作俊
三月的风,是从东湖水面升起来的。
那风带着潮气,带着鱼藻的微腥,带着昨夜星子的凉意,一路掠过听涛轩的飞檐,穿过行吟阁的廊柱,最后停驻在磨山南麓的万株樱树上。于是,一树树粉白便醒了。
我是在一个晴好的午后抵达樱园的。武汉的春天向来吝啬,冬衣与短袖常在街头擦肩,而这一年,春光却格外慷慨。艳阳高照,天空蓝得像一块洗旧的蓝印花布,东湖水色接天,分不清哪里是波心,哪里是云影。远远望去,整座樱园仿佛浮在一片光晕里,恍若蓬莱。
入园处,巨大的石牌坊上刻着"东湖樱花园"五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某位楚地书法大家的手笔。我驻足片刻,忽然想起古人说的"花时难久驻",便收了瞻顾之心,随人流缓缓步入花海。
最先迎接我的,是染井吉野。
这种源自东瀛的樱花,却在这江城水土中养出了别样的气韵。它们不似日本樱那样拘谨地排列于寺院两侧,而是恣肆地生长,一树挨着一树,一片连着一片,从山脚漫向山腰,又从山腰倾泻至湖畔。远远望去,真如积雪未消,又似流云栖止,风过时,整片林子都在轻轻摇曳,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游人的肩头,落在湖水的波心,落在时光的缝隙里。
我沿着石径上行。路是青石铺就的,缝隙间钻出嫩绿的草芽,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两旁的樱树年纪大了,枝干虬结如老龙,却年年迸发出这样娇嫩的花朵,仿佛岁月从未在它们身上留下痕迹。有花枝低垂,几乎要拂过人的面庞,我伸手轻触,花瓣薄如蝉翼,带着阳光的暖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那是花的呼吸,也是春的脉搏。
行至半山,地势豁然开朗。此处有一座凉亭,名曰"留春亭",飞檐翘角,红柱黛瓦,是典型的楚地风格。亭中坐满了游人,或拍照,或品茗,或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花海。我寻了一处栏杆倚靠,极目远眺,只见万树樱花如云似霞,将远处的磨山主峰都掩映得朦胧了。山下东湖如镜,偶有游船划过,犁开一道道水痕,很快又归于平静。天空中有白鹭飞过,翅膀裁开云絮,消失在樱林的深处。
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古人为何要以花喻人生。樱花七日,从盛开到凋零,不过短短一旬,却要以如此盛大的姿态绽放。它们不避车马喧嚣,不嫌尘土沾染,只是竭尽生命地开,开到荼蘼,开到无悔。这何尝不是一种楚人的性情?屈原行吟泽畔,"虽九死其犹未悔";伯牙鼓琴高山流水,只为知音一诺。这片土地上的人与花,原是同一种血脉——热烈,执着,不计成败。
从留春亭折向西行,便到了楚文化游览区。
这里的建筑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最高处是楚天台,一座仿古建筑,碧瓦朱甍,高耸入云。我拾级而上,石阶两旁遍植樱花,品种与山下不同,多为晚樱,花色深红浅绛,如胭脂初匀,如晚霞未收。它们开得迟些,却也更耐久,仿佛是要为这场花事压轴。
楚天台上,风更大了。凭栏远眺,整个东湖尽收眼底。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东湖绿道如一条翡翠项链,串联起听涛、磨山、落雁诸景。更远处,武汉长江大桥隐约可见,钢铁的桥身横卧江面,列车与汽车在其上穿梭,那是现代都市的脉搏,与这古意盎然的樱园形成奇妙的对话。
我闭目倾听。风过林梢,是自然的箫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笑语,是人世的喧嚣;更有不知何处播放的古琴曲,泠泠七弦,如幽涧泉鸣。这声音让我想起了诗中的那句"黄鹤楼空欲弄弦"。黄鹤楼确实在望,虽然隔着烟波,看不见楼身的细节,但那份"昔人已乘黄鹤去"的苍茫,却穿越千年,与此刻的樱花、此处的我,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共鸣。
楚人尚赤,尚鬼,尚巫,他们的精神世界充满了瑰丽的想象。屈原的《九歌》,绘声绘色地描摹着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夫人的故事;曾侯乙编钟的出土,更让世人惊叹于先秦音乐的辉煌。而今,这些古老的文明符号,被巧妙地融入这座樱园之中。数字光影技术在夜晚将樱花投影成流动的星河,AR导览让游人能与虚拟的楚辞人物对话——传统与现代,在此达成了和解。
我走进楚天台内的一间茶室。室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案,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离骚》书法。要了一杯本地的恩施玉露,茶汤碧绿,香气清幽。窗外,一枝樱花探入窗棂,花瓣落在案上,落在茶盏边缘。我轻轻吹去,忽然觉得这一瞬间,便是永恒。
午后,阳光更加温软。
我下山走向湖边。这里的樱花品种最为繁多,除了染井吉野,还有关山樱、普贤象樱、松月樱……每一种都有其独特的风姿。关山樱重瓣深红,如贵妇的盛装;普贤象樱淡绿粉白,如少女的初妆;松月樱枝条横斜,如老僧的入定。它们杂植一处,高低错落,色彩纷呈,让人目不暇接。
湖畔有一条木栈道,蜿蜒伸向水际。我踏上去,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与浪拍堤岸的声响应和着。湖水清澈,能看见水下的卵石和游鱼,偶尔有花瓣飘落,鱼儿便以为是饵料,争相啄食,发现上当后又四散游开,留下一圈圈涟漪。这情景让我莞尔。万物有灵,即便是微小的生灵,也有它们的欢愉与失落。
栈道尽头是一座小小的码头,停泊着几艘画舫。船身漆成朱红色,船头翘起如新月,舱内陈设雅致,可以品茗,可以听曲,可以凭窗赏花。我登上一艘,船家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说着一口软糯的武汉话。她说,这船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她爷爷那辈就在东湖摆渡,那时候还没有樱园,只有满湖的荷花和芦苇。
画舫缓缓离岸。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柔的橹声。我坐在舱内,透过雕花的窗棂望去,岸上的樱花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阳光穿透花瓣,将它们照得半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线里。有风吹来,花瓣如雨,纷纷扬扬地洒向湖面,落在船头,落在衣襟,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是我随身携带的一本《楚辞》。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轻声吟诵。船家妇人听见了,笑道:"先生好雅兴。这樱花啊,我年年看,年年都不腻。你看那树最老的,比我爷爷年纪还大,可每年春天,它开得比谁都热闹。"我点头。花无知,人有情,正是因为这份情的投注,无情的草木才有了意义。
黄昏时分,我重返樱园核心区。
此时的樱园,已经换了一副容颜。白昼的明媚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科技的魔法。数字投影技术在樱树上绽放,花瓣随着音乐的节奏变换色彩,时而金红如霞,时而幽蓝如梦,时而银白如雪。游人穿梭其间,仿佛行走在星河之下,又仿佛置身于《山海经》中的奇幻世界。
我站在一处名为"樱缘"的互动装置前。这是一面巨大的LED屏幕,游人可以在触摸屏上写下心愿,文字便会化作樱花花瓣,飘落在屏幕中的虚拟樱树上。我沉吟片刻,输入了一句:"愿岁岁如此花相见。"屏幕上的花瓣顿时纷扬起来,与真实的夜樱交相辉映,虚实莫辨。
这让我想起了白天在楚天台看到的景象。古老的楚文化,曾经依靠竹简、丝帛、青铜器传承,如今却借助光纤、代码、算法获得了新生。数字科技不是传统的敌人,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火"——燧人氏钻木取火,照亮了先民的夜晚;今人用电流点亮LED,照亮的是文化的记忆。从甲骨文到二维码,从钟鼎文到人工智能,人类始终在寻找更好的方式,对抗时间的侵蚀。
夜色渐深,人群渐渐散去。我独自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望着光影中的樱花。它们依然静谧,依然繁盛,不因科技的加持而骄矜,也不因游人的离去而落寞。花自开自落,水自流自东,这是自然的法则,也是生命的本真。
离开樱园时,已是月上中天。
东湖的水面铺满了银色的月光,远处的城市灯火阑珊,近处的樱林暗影浮动。我回望那座石牌坊,它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轮廓,却依然庄重。一日的游赏,仿佛穿越了千年——从先秦的巫风楚韵,到唐宋的诗酒风流,再到如今的数字时代,一切都在这座园子里交汇、沉淀、发酵。
我想起白日里写下的那首诗:"春回江渚艳阳天,万树樱霏锁晚烟。楚阁云深人自静,东风日暖客初闲。晴川望迥宜高咏,黄鹤楼空欲弄弦。数字流光花影里,满船诗酒向谁言。"
"向谁言"——这最后一问,原是游子的孤怀。但此刻,我却觉得不必有答。樱花年年开放,游人年年往来,每一个走进这片花海的人,都会带走一份属于自己的记忆,留下一份属于自己的情感。这些记忆与情感,如同花瓣落入泥土,终将滋养出下一个春天。
江城的三月,樱花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过客,一个记录者,一个被花感动、被春挽留的凡人。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退休干部,曾参军入伍。自幼喜爱文学,先后在《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等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及武汉樱花诗社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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