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曲》
文/杨春华（江苏连云港）


残雪在山坳里做着最后的深呼吸，
北风收起了它锋利的刀刃。
是谁，于昨夜悄悄转动了季节的钥匙?
门缝里漏出一丝绿，一丝鹅黄。


河流翻身，压疼了水底的卵石，
它的梦呓被冰层折射成斑斓的光。
一株腊梅在崖边！抖落了满身的寂寞，
那香气，是解开冬之枷锁的钥匙吗?


我走出被炉火烘烤得半梦半醒的屋子，
去田野里寻找那些细小的痕迹。
泥土松软了，像被春雨浸润过的面庞，
等待着第一颗种子的亲吻。


阳光有了重量，压弯了草尖的露水，
也压弯了农人眼中蓄了一冬的期盼。
他们开始擦拭犁铧，那沉睡的铁，
在磨刀石上发出了低沉的，欢快的呻吟。


这是大地的胎动，并非一蹴而就的繁华。
枯枝顶端，一个紧致的芽苞，
包裹着整个春天的蓝图，如此安静，
却又像绷紧了弓弦的箭，瞄准了天空。


归雁的鸣叫划破了天际的蓝釉，
那声音落在水面上，惊醒了芦苇的根系。
它们在水下秘密地传递着消息，
用苍白的指尖，触摸着回暖的泥层。


哦，春天不是在立春之日骤然降临，
它是在每个深夜，一寸一寸地渗透。
先是窗玻璃上的霜花化作了水痕，
再是母亲晒被时，拍打出的细小尘埃里，
有了阳光那干净的，毛茸茸的香味。


我听见孩子们在放学的路上奔跑，
他们的笑声解冻了，不再缩在厚厚的围巾里。
他们呵出的白气，短暂而鲜活，
像一个个稍纵即逝的，关于未来的许诺。


春，你这狡猾的访客，
总是先派信使那风中的一丝暖意，
那墙角的一声虫鸣，那女子换上的薄衫
然后才肯掀开你浩荡的，万紫千红的轿帘。


而我站在这里，在乍暖还寒的隘口，
既不回头惋惜，也不急迫地眺望。
只想接下你卸下的最后一副冬衣，
叠好，放进樟木箱底，连同这一冬的沉默。


然后，敞开所有的窗户，让温润的风穿堂而过。
吹皱一杯清茶，吹动书页的一角，
吹醒我体内，那片沉睡已久的，
渴望破土的，草原。


2026.3.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