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诗、左思诗（节选）助读 // 高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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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诗、左思诗（节选）助读

高全成

一、阮籍·咏怀诗八十二首·其一

【作者简介】阮籍(公元210年——公元263年），三国魏尉（Wèi）氏(县名，属河南省)人，字嗣宗，曾为步兵校（xiào）尉（武官名），世称阮步兵。能长啸，善弹琴；博览群书，尤好老庄。或闭户视书，累月不出；或登临山水，经日忘归。以生活于魏晋易代之际，不满现实，故纵酒谈玄，不评论事实，不臧否(zāngpǐ,褒贬)人物，以求自保。每至穷途，辄恸哭。著《咏怀诗》《达庄论》《大人先生传》等。

【内容简介】这是阮籍八十二首咏怀诗的第一首，描写夜不能寐，起坐弹琴而仍然不能消除心中苦闷的情景。

【文学常识·竹林七贤】魏、晋间嵇康、阮籍、山涛、向秀、阮咸、王戎、刘玲相与友善，常宴集于竹林之下，时人号为竹林七贤。

【原文】

夜中不能寐（1），起坐弹鸣琴（2）。

薄帏鉴明月（3），清风吹我衿（4）。

孤鸿号外野（5），翔鸟鸣北林。

徘徊将何见（6），忧思独伤心。

【译文】

半夜不能入睡，（干脆）起身坐着弹琴使其发声。

薄薄的帐幕映照出明月的光辉，清凉的风吹着我的衣服。

一只离群的大雁在屋外旷野里高声叫着，飞翔的鸟在北面树林中鸣叫。

（停下弹琴，在室内）来回地走（向外看）又看到了什么呢？（令人心悦的情景，什么也没看到）还是忧愁思虑独自伤心。

【注释及有关提示】

（1）夜中：夜半。此处的“中”不是方位词，而是数量词“半”。韦应物《秋夜》：“朔风中夜起，惊鸿千里来》”（“北风于半夜吹起，惊飞的鸿雁从千里外飞来。”）寐：睡，睡着。鸣：使物发声。（2）鸣：使……发出声音。（3）帏：（围在四周）的帷子，帐子。鉴：照。清：清爽，清凉。（4）衿（jīn）：古代衣服的交领。参见《短歌行》注释。（5）号（háo）：高声叫，拖长声音叫。（6）将（jiāng）：又。成语有“将信将疑”。诗中意：不是将要看，而是已经看了。何见：动宾倒装，即“见何”。见，看到。何，什么。

【各联大意】

首联：写夜不能寐，只能起坐弹琴，而缘何夜不能寐呢？当然是心有烦忧，什么烦忧呢？则不能明言。

颔联：描写月光照窗、清风吹衣的室内景象，以寂静的气氛反衬内心的不平静。

颈联：描写雁叫鸟鸣，渲染出一种悲凉的气氛，并以此映衬自己内心凄凉苦闷。

尾联：用设问句巧妙地描写出独步室内，有苦难言，有愁难消的情景。其巧妙在于答句没有直接説见到或未见到什么，而是以见的结果（四顾茫然）所引起的情绪的变化（忧思独伤心）间接地回答了问句所提出的问题。

【艺术特色简介】

表意隐晦。以景物映衬心情。

二、左思诗助读

【作者简介】左思（约公元250年——约公元305年）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属山东淄博）人，西晋文学家。晋武帝时，因妹左棻(fēn)被选入宫，举家迁居洛阳，任秘书郎（秘书，掌典籍或起草文书之官，各代有秘书监、秘书郎、秘书令、秘书丞等不同名称）。晋惠帝时，依附权贵贾谧（ｍì），贾谧被诛后，专心著述。后齐王司马冏（jiǒng ）召为记室督，不就。太安二年（303年），因张方进攻洛阳而移居冀州，不久病逝。其《三都赋》颇被当时称颂，造成“洛阳纸贵”。

【有关史料】

1、“九品中正”。“九品中正”是魏晋南北朝时保证世族特权的官僚选拔制度。东汉末，曹操当政，提倡“唯才是举”。献帝延康元年，曹丕采吏部尚书陈群的建议，推选各部有声望的人，出任“中正”，将当地士人，按“才能”分别评定为九等(品），政府按等选用，谓之“九品官人法”，仍保持曹操用人“不计门第”的原则。曹芳时，司马懿当政，于各州设大中正，任用世族豪门担任，选取原则以“家世”为重。从此，“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九品中正制成为世族地主操纵政权的工具。隋文帝时（581—604年）废除此制，改行科举制。

2、“洛阳纸贵”。左思小的时候，身材矮小，貌不惊人，说话结巴，显出痴呆的样子。父亲左雍就一直看不起他，常对外人说后悔生了这个儿子；及至左思成年，还对朋友们说：“左思虽然成年了，可是他掌握的知识和道理，还不如我小时呢。”左思不甘心受这种鄙视，开始发愤学习。他读东汉班固写的《两都赋》和张衡写的《两京赋》，虽然很佩服文中的宏大气魄，华丽的文辞，写出了东京洛阳和西京长安的京城气派，可是也看出了其中虚而不实、大而无当的弊病。他决心依据事实和历史的发展，写一篇《三都赋》，把三国时魏都邺城、蜀都成都、吴都南京写入赋中。左思在其舍中院内，以及茅厕皆置纸笔，偶得佳句，当即录之。左思专门拜访专家，又到蜀都、吴都、魏都去实地调查，耗费十年心血，终成其赋，却受到了士人讥讽。左思自认其赋不逊于汉时班固与张衡的赋，便请文学家张华过目，张华阅后，视为佳作，大加褒奖，并建议请名士皇甫谧先生过目。谧观后欣然为之作序，自此《三都赋》名声大噪，广为流传，人们竞相传抄，致使纸价飙升，造成了“洛阳纸贵”的局面。

1、咏史·其一

【题意简释】左思的咏史诗共八首，名为咏史，实为咏怀，借古人古事来浇诗人心中之块垒。组诗以深厚的社会内容，熔铸着左思的平生理想，在中国诗歌创作史上占有特殊的地位，历代诗评家对这组诗评价很高。

【内容简介】这是组诗的第一首，可以看做是左思《咏史》组诗的序诗，写自己的才能和愿望。

【原文】

弱冠弄柔翰（1）,卓荦观群书（2）。

著论准过秦（3）,作赋拟子虚（4）。

边城苦鸣镝（5），羽檄飞京都（6）。

虽非甲胄士（7），畴昔览《穰苴》（8）。

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9）。

铅刀贵一割（10），梦想骋良图。

左眄澄江湘（11），右盼定羌胡（12）。

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13）。

【译文】

二十岁时（就已）潇洒挥毫了；才学出众，博览群书。

写政论以贾谊的《过秦论》为典范，作大赋以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为楷模。

边疆受苦于战事，加急的军书飞送到京城。

我虽不是戴甲胄的武夫，可早就读熟过司马穰苴的兵书。

长啸一声能激起清风，志向中好像就没有什么“东吴”。

铅刀是否锋利还重在一试，做梦都想实现我的美好愿望。

向左一斜视，就能澄清长江、湘水（一带）；朝右一看，就能平定西羌和叛胡。

功成之后不受封赏的爵禄，深深地作个揖就归隐于田庐。

【注释及有关提示】

（1）弱冠；古代贵族男子，二十岁时行冠礼。指男子二十或二十左右的年龄。左思在这里用“弱冠”，字面上明显地是以“年纪幼小”与“才学出众”形成对比，因为若单说二十岁的话，也可以说“廿岁”，而“弱冠”的“弱”像一颗星一样眨呀眨地，而又有意无意地显示着它的引申义“年幼”及它的与“强”相对的本义，这就不露痕迹地丰富了词语的文学内涵。这也许是笔者的臆测，但是若能以此引起初学者自作分析的兴趣，也觉差强人意了。弄柔翰：把玩毛笔。弄：把玩。柔翰：毛笔。写文章，需要苦思冥想，甚至绞尽脑汁，而左思却以把玩毛笔代之，这是故意以轻松之状显失自己超凡功力。（2）卓荦（luò）：卓越出众。（3）准：比照。《过秦论》是贾谊政论散文的代表作，分上中下三篇，从各个方面分析秦王朝的过失，故名为《过秦论》，是一组见解深刻而又极富艺术感染力的文章。（4）拟：比照。子虚：代指大赋。汉赋分为大赋和小赋。大赋又叫散体大赋，规模巨大，结构恢宏，气势磅礴，语汇华丽，往往是成千上万言的长篇巨制。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和《上林赋》代表着汉大赋的最高成就，并成为后世效法的典范。左思这是借历史名人及其名篇表明自己的见识与才能，也颇有自负的意味。（5）鸣镝（dí）：响箭。借指战乱。（6）羽檄：羽书，插上鸟羽、要求迅速传递的军事文书。（7）畴(chóu)昔：往日，过去。（8）《穰苴》：指司马穰苴(rángjū)著的兵书。司马穰苴，姓田，名穰苴，春秋时期齐国人，齐景公时掌管军事的大司马，后人称他为司马穰苴，是我国早期的著名军事家、军事理论家。（9）东吴：三国时的吴国。（10）铅刀：铅质的刀，言其钝，比喻才力微薄，自谦之辞。（11）左眄：向左斜视。左，地理上以东为左，如山东称山左，江东称江左。眄（miǎn），斜视。（12）右盼：向右看。右，地理上以西为右，如山西称山右。盼，看。羌：古族名。主要分布在今甘、青、川一带。胡：中国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各族的泛称。诗中指叛乱的胡族。（13）长揖（chāngyī）：古时不分尊卑的相见礼，拱手高举，自上而下。

【诗句简析】

开篇两句：写自己弱冠之年已经才学出众。

三、四两句：用互体，写自己于弱冠之年已经具备的读、写才能。

五、六两句：以可闻、可见的“鸣镝”“羽檄”形象地写自己对军国大事的关心。

七、八两句：写自己不仅有挥毫著论的才能，而且也有谙熟兵法的才能，也有为国杀敌的职责。

九、十两句：写自己所向无敌的气魄。

十一、十二两句：写自己为国效力的理想。

十三、十四两句：写自己安邦定国的能力。

十五、十六两句：写自己功成归田的愿望。

2、咏史·其二

【内容简介】这是组诗的第二首，描写在门阀制度下，有才能的人，因为出身寒微而受到压抑，而不管有无才能的世家大族子弟却占据要位，造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不平现象，抒发了强烈的激愤之情。

【原文】

郁郁涧底松（1），离离山上苗（2）。

以彼径寸茎（3），荫此百尺条（4）。

世胄蹑高位（5），英俊沉下僚（6）。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7），七叶珥汉貂（8）。

冯公岂不伟（9）？白首不见招（10）。

【译文】

茂盛的涧底的松树，繁茂的山头上的小树苗。

靠它径寸之茎（的小树苗）,却能遮盖涧底百尺之高的大树。

贵族世家的子弟能登上高位（获得权势），有才能的人却埋没在低级职位中。

这是所处的地位不同使他们这样的；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造成的。

汉代金日磾和张汤两家就是依靠了祖上的遗业,子孙七代做了高官。

汉文帝时的冯唐难道还不算是个奇伟的人才吗？可就因为出身微寒，头发白了仍不被重用。

【注释及有关提示】

（1）郁郁：茂盛的样子。《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青青的河畔草，茂盛的园中柳树。”）涧：山间的水沟。（2）离离：繁茂的样子。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原野上繁茂的草，一年一次由枯而荣。”）苗：初生的草木。山上苗：山上的小树。（3）彼：代词，它，指山上苗。径：直径径寸：直径一寸。径寸茎：即一寸粗的茎。（4）荫（yìn）：遮蔽。此：指示代词，指涧底松。条：树枝，代树，部分代整体的借代，然而这里用借代修辞法没多大意义，主要是为了押韵。（5）世胄(zhòu)：贵族的后裔(yì)，世家子弟。《新唐书·杨收传》：“时王起选士三十人，而杨知志……五人皆世胄。”胄：帝王或贵族的后代。蹑（niè聂）：登、居。（6）英俊：杰出人物。《汉书·王褒传》：“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英俊。”（“开通宽大的道路，来招请天下杰出人物。”）下僚：职位低微之属吏。《后汉书·班固传·奏记说东平王苍》：“如得及明时，秉事下僚，进有羽翮（hé）奋翔之用，退有杞梁之死。”（“如果能够碰上明时，在下僚作事，进有鸿鸟高飞那样的作用，退能像春秋时齐国杞梁那样以身殉国。”）沉下僚：沉于下层的官职。（7）金：指汉金日（mì）磾（dī），他家自汉武帝到汉平帝，七代为内侍。（见《汉书·金日传》）张：指汉张汤，他家自汉宣帝以后，有十余人为侍中、中常侍。《汉书·张汤传赞》说：“功臣之世，唯有金氏、张氏亲近贵宠，比于外戚。”藉（jiè）：凭借，依靠。（8）叶：代、世。《后汉书·杨震传》：“三叶宰相，辅国以忠。”（“三代宰相，以忠心辅助国家。”）珥（ěr）：插。《新唐书·东夷传》：“大臣青罗冠，次绛罗，珥两鸟羽。”［“大臣戴青色丝织帽子，次一等的戴深红色丝织帽子，（帽子上）插两只鸟羽毛。”］珥汉貂：汉代侍中、中常侍的帽子上，皆插貂尾作装饰。这两句是用借代（特征代本体）的修辞方法写金、张两家的子弟凭借祖先的世业，七代做汉朝的贵官，这样写更加形象。（9）冯公：指汉冯唐，他曾指责汉文帝不会用人，年老了还做中郎署长的小官。伟：奇。（10）见：用于被动句中，可译为“被、受、得到”等，有时与“于”配合构成“见……于”式固定格式。招：招见。不见招：不被进用。

【诗句简析】

一至四句：描写涧底松被山上苗遮蔽的反常现象,比喻人间之不平。

五至八句：揭露造成不平的原因。

九至十二句：引证史实说明“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不平情况，由来已久。

【艺术特色简析】

（一）比兴手法与对比手法的配合运用，更艺术地表达了诗人的思想情感。“郁郁涧底松”四句，以比兴手法表现了当时人间的不平。山上仅有一寸粗的树苗竟然遮盖了涧底百尺长的大树，从表面看来，写的是自然景象，实际上诗人以此借喻人间的不平，包含了特定的社会内容。“世胄蹑高位”四句，写当时的世家大族子弟占据高官之位，而出身寒微的士人却沉没在低下的官职上。这种现象就好像“涧底松”和“山上苗”一样，是地势使他们如此，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二）鲜明的比兴中还融合着强烈的对比。诗中自然景象的对比，既形象又强烈地把诗人的激愤不平之情宣泄了出来：径寸之茎竟能荫此百尺之条？小苗与大树的对比，不是身高体长的正比，而是势位高下的翻转。此种“形”（小与大）与“势”（高与低）形成强烈反差的对比，也激起读者的不平之情。诗中社会内容的对比，是诗人借咏史来抒发自己的不平，是对当时不合理的社会现象所进行的无情地揭露和抨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