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朱海燕

关于詹天佑的叙事

1919年4月24日，詹天佑因病与世长辞。6月6日，京绥铁路局向北洋政府交通部呈请在八达岭为詹天佑塑立铜像。交通部呈报北洋政府，大总统徐世昌批准了这项请求。

1922年，民国政府委托日本著名雕塑家建畠大梦为詹天佑塑两尊铜像，大铜像高2.4米，立于青龙桥，小铜像高1.18米，收藏于詹天佑纪念馆。

这位中国铁路之父，站在青龙桥上，环视铁路从无到有，从慢到快，眉宇间泼出无限笑意。

/詹天佑（1861年4月26日－1919年4月24日）男，汉族，字达朝，号眷诚。祖籍徽州婺源（今江西上饶市婺源县），生于广东省广州府南海县（现广州市荔湾区）。1881年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回国后，主修铁路工程。他是中国近代铁路工程专家，是中国首位铁路总工程师，被誉为“中国铁路之父”“中国近代工程之父”/

1840年6月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英国不到2万人的军队，打败了拥有80万军队的天朝上国。挨打让中国睁开眼睛，去瞭望世界。被誉为中国留学之父的容闳，这时在西式学校中学习生活。1847年，他在勃朗校长的带领下出国，并考入耶鲁大学，1854年毕业。他可以留在美国，为拯救落后的祖国踏浪归来。他认为中国必须抛开故步自封的思想，学习西方。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容闳，向清朝政府提出选派幼童赴美的建议。他26岁时提出，直至42岁方才落实。向先进国家学习需要时间。那时，昏睡的东方大国，还没有睁开沉睡的眼睛，它看不到大洋彼岸灿烂的朝霞。

/1872年，12岁的詹天佑以清朝第一批留美幼童的身份远赴美国学习，寄宿在老师诺索布夫人的家中。詹天佑(后排左三)与其他首批留学幼童合影。/

太平洋的风扬开的巨帆，将幼童们送到美国的旧金山。船靠码头，扑进天佑目中的是鳞次栉比整洁的民房，绿树丛中的高耸大厦，人声鼎沸的商场，穿梭行驶的轮船，这里和自己的祖国有天壤之别，使他大开眼界。

清廷为了让他们不忘祖国，每人脑后必须拖一条油黑发亮的长辫子，在美国，那条辫子不是代表封建与落后，而是大清与祖国象征。要问19世纪70年代的美国是什么样的？“火车时代”无疑是最好的概括。这个年轻的国家刚刚修筑完成了横跨大陆的火车干线。火车带来的是速度，是利润，是新奇事物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是对传统作坊式的农业时代的挑战。

幼童们在旧金山停留3天，开始了横跨美洲大陆的火车旅行。一位叫祁兆熙的幼童在日记中描述：火车的头尾各有两个火炉，两个水盆，有厕所两个。两侧是座位，上侧还有可放倒的卧铺位，之外也有卧铺舱位，每舱4人，每人每宿要3到4美元。车上用的灯是洋蜡烛，还有可撑起也可放下的小桌供人们使用。

1896年，正在修天津至卢沟修铁路的天佑给诺索布夫人写信道：我忆起过去与你相处的日子，我们在你的园子里尽情欢乐，在你的住处欣赏美丽的黄昏……自我离美，至今未曾忘记你，我常忆起你对我们的慈爱和你为教育我所受到的辛苦。我唯一遗憾的是，没有向你学更多的东西。

1906年10月，修建京张铁路的天佑又致信诺索布夫人：我好像成为了中国为首的工程司（师），所有的中国人和外国人都在密切注视我的工作，如果我失败了，那就不仅是我个人的不幸，而是所有的中国工程司（师）和中国人的不幸。因若如此，中国工程司（师）将失掉大众的信任。

詹天佑受到西方文化生活、宗教习俗等多方面的影响，思想、行为，穿衣打扮，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他们习惯西装革履，脱掉了传统的长袍马褂，甚至一些人剪掉了自己的辫子。

1876年，天佑进入高中第二天，正逢美国建国100周年。费城举办了百年博览会，37个国家参加。展厅最显眼处摆着一台巨型柯利斯蒸汽发动机，代表了当时蒸汽动力设备设计的巅峰。中国是参展国家之一，展品只有丝绸、茶叶和木雕之类的东西，没有一点现代化的气息。这个国家距现代文明还隔着一个太平洋的宽度。天佑和他的同学来到博览会上，火车作为一种交通工具，对他震动很大，这也许就是天佑后来选修铁路工程的原因，他想让火车能够在故国的大地上启动红轮。

展览会上，天佑和同学们留学的事迹成为展览的内容之一，展出了他们的学习成果，包括绘画、地图绘制、数学作业，以及用中文写出的文章，都附有英文译文。那是东方国家与西方世界的对接，这些学子开启了东方和西方两个大国的新的时代。美国总统格兰特与中国幼童一一握手，年幼的天佑感到他与中国的皇帝不一样，没有三拜九叩，没有山呼万岁，他与百姓的穿戴没有什么区别。天佑从这里看到一个国家的文明。

/容闳（1828.11.17-1912.4.21），男，原名光照，谱名达萌，号纯甫，广东省广州府香山县（今珠海市南屏镇）人。中国近代著名的教育家、外交家和社会活动家。容闳是第一个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的中国留学生，是中国留学生事业的先驱，被誉为“中国留学生之父”/

1878年，天佑完成高中学业，取得全班第一全校第二的优异成绩。清政府希望他们进入西点军校，回国后成为新式军事人才。这一要求被容闳拒绝了，他认为用科学建设国家，比打仗更重要。他安排天佑等人报考美国理工科专业，学成后成为各种工程实业人才，以建设报效国家。天佑报考了耶鲁大学的铁路工程专业。学校生活的昼夜苦读，可以一笔带过。1881年6月，天佑从耶鲁大学毕业，他回忆道：我在学术上获得之一切荣誉应归功于我的母校——耶鲁大学。可见，在耶鲁求学，对天佑的一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中国铁路之父 詹天佑/

回国7年之后，天佑迎来了投身铁路的机会。他的南海籍同乡、留美同学邝孙谋在天津铁路公司任职，成为天佑在中国开始铁路事业的引路人。邝向他的经理伍廷芳推荐了詹天佑。1888年春，天佑告别新婚一年的妻子，离开了温暖的南国来到天津，开始了长达31年的铁路生涯。

此时，塘沽至天津的铁路正在修建，天佑协助英国人总工程司金达指挥塘津铁路的铺轨作业。历时80天，完成了40多公里的铺轨任务。铁路建成后，李鸿章乘坐火车由天津至唐山主持通车典礼。因为天佑职务较低，7年前接见他的李鸿章或许忘记了当年那位不愿戴假辫子的年轻人，他没有得到李鸿章的重视。邝孙谋对此十分气愤，他说：你辛苦3个月铺通铁路，功劳都成金达的了。但天佑甘愿先居下位，潜心学习，提升阅历，埋头苦干，不计得失。

1889年，唐山至古冶铁路开工，天佑参与这段铁路的建设。不到一年，26公里铁路顺利建成。

1891年9月，关东铁路开工建设，铁路首段即由古冶展筑至山海关。此时，天佑被任命为关东铁路工程司。为了培训技术骨干，他在现今的山海关车站，利用11间房子，办了一所北洋铁路官学堂。这所11间房屋的学校，后来演变为唐山工学院、西南交通大学。

1902年，袁世凯派詹天佑担任新易铁路总工程司，负责修筑由新城高碑店到易县良谷庄的新易铁路。在这条铁路上，充分展现了詹天佑的筑路才能与他精益求精追求卓越的工作态度，受到清政府及工程技术界的广泛认可，在中国工程师中脱颖而出，成为代表性的杰出工程人才，为他日后独立主持修筑京张铁路做了全方位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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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张铁路全长约200公里，1905年9月开工修建，于1909年建成。是中国首条不使用外国资金及人员，由中国人自行设计，投入营运的铁路。/

京张铁路使天佑登上历史的舞台，他不再是配角，而是铁路这场大戏的主角。他当了“父亲”，这个父亲是中国铁路之父。

为什么清政府首先修建京张铁路？张家口，又称张垣，武城，位于河北的西北部，地处京冀晋蒙四省区交界处。明代，一位叫张文的指挥使在此筑城堡，名张家堡。后来，张家堡守备张珍在北城墙开一小门，曰北小门，方便客商出入。因该门较小，形如小口，又由张珍所开，故人称之为张家口。久而久之，张家口便取代了张家堡之名。

张家口是京都的北大门，也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更是中国北方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和对外贸易的重要陆路商埠。早在明代时期，张家口商贸兴盛，大境门外开设马市，由官方以布釜之类换取蒙古地区的马匹，皮张。1570年，张家口辟为蒙汉互市之所。当时，此地摊铺栉比，商贾云集，贸易十分兴盛。到了清代，俄国商人开始在张家口出现。1884年起，英、美、法等国商人纷纷到张家口收购皮张和羊毛，百货之所灌输，商旅之所归途，年进出口额平均高达1.5亿两白银。

但张家口的交通并不顺畅。京城到张家口道路崎山岖，运输主要靠驼队。据统计，从居庸关到张家口的几条商道，每天约有1万头骆驼等牲口往来驮运约1200吨货物。

由此，修建京张铁路被时代提上议事日程。当时，英俄两国对主持修建京张铁路互不相让，二虎争斗之间，中国政府出手了：中国人自己来建！

1905年5月，清政府设立京张铁路局，以陈昭常为总办，詹天佑任总工程司兼会办。第二年，陈昭常调离，詹天佑主持全路修建事宜。

任命一出，一片哗然。西方国家纷纷攻击詹天佑狂妄自大，自不量力，扬言：会修京张铁路的中国工程师还没有出生。

詹天佑不畏人言，掷地有声：我国地大物博，而于一路之工，必须借重外人，引以为耻！

1905年5月10日，詹天佑从丰台以东的柳村开始路线勘测。5月17日，从南口进入关沟。从关沟到八达岭，南北相距不到20公里，高低相差却有180丈，坡度极陡，地势险要，地质复杂。此段勘测历时5天。詹天佑说：京张之间工程最难之点为南口关沟，曾经测勘七八条之多，始定一线。至6月2日，此段完成勘测，历时24天。

经过反复比较，詹天佑最终认定南口关沟段是最佳路线。其他线路需要开凿长达1800米的八达岭隧道，费工费时费钱。他根据当地人提供的线索，发现一条从青龙桥转向东北的坡度较为平缓的通道，可以降低通向八达岭的坡度，缩短八达岭隧走的长度，减工省料，这就是青龙桥“人”字形线路的形成。此线将八达岭隧道的长度由1800多米缩短为1091米。节省了10万两白银，大大缩短了工期。

勘测京张铁路，正值春季。长城内外风沙甚大。天佑在日记中写道：极为强烈的西风不住地迎面吹来，因而工作进展很慢。他还写道：狂风扬起满天黄沙，咫尺莫辨，视线被阻，不得不停止工作。风停之后又有小雨……

1905年7月3日，京张铁路总局开始办公。办公地点设在天津，那里距袁世凯的办公地点较近，袁是清政府建设京张铁路的主管，也是支持这工程的关键人物。

要完成这样庞大的工程，凭詹天佑一人是不够的。可喜的是，经过几十年铁路建设的实践与铁路学堂的培养，中国已经拥有一批有实践经验的工程师，他们纷纷参与到京张铁路的施工队伍中来。如跟随詹天佑进行线路勘测的张鸿诰、徐士远等人，就是詹天佑在山海关北洋铁路官学堂教出来的学生。

詹天佑所著的《京张铁路工程纪略》记载：由南口经关沟至岔道城，长32里，形势崔巍，难安轨道。按照欧美铁路的办法，必须开凿山洞。全路工程以此段为最难。

詹天佑为全力以赴修好关沟沟，从阜成门搬到南口，深入一线指挥。他身先土卒，夜以继日，亲自参加劳动，解决各种问题。他率领员工首先开通了五桂头隧道与石佛寺隧道，积累宝贵的技术与经验。然后开凿居庸关隧道。开挖八达岭隧道尤其显示了詹天佑过人的意志与出色的技术素质。此前，虽然他从事铁路工作已18年之久，但在开凿隧道方面，他还缺专技术与经验，他说：我在这方面缺少经验，只是在关内外铁路修过锦州以后，曾开挖山岭山洞，凿进400英尺长，略有些经验，但由于中日战争影响，未能竟工。尽管如此，他还是迎难而上。他决定在八达岭隧道上方开凿大小两个直井，直至与隧道深度平齐为止，然后向两端掘进，形成6个工作面，大大加快了工程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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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天佑设计：京张铁路上的“人”字形路轨/

青龙桥车站，是京张铁路的重要节点，因詹天佑修建的“人”字形铁路而闻名天下，火车在这里以折返式爬坡，通过八达岭隧道，成功地解决了京张铁路的越岭问题。从此，八达岭的“人”字形铁路和青龙桥车站成为代表当时中国最先进科技水平的一张名片。

1909年10月2日清晨，京张铁路开通运营。其车头正前方挂有用松枝、彩花扎成的龙形饰物，另有两面黄龙旗交叉悬列。8时30分，列车缓缓驶出西直门车站，9点45分，列车抵达南口镇京张铁路通车庆典举办地。此时，盆花分列，彩绸高悬，中外来宾万余人，使南口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13时许，庆典开始，时任邮传部尚书徐世昌登台演说，向来宾介绍京张铁路之组织及其关系。接着，詹天佑介绍了造路工程之内容及其与各路衔接之预备。

京张铁路是中国第一条完全由国人自主设计、勘测和修建的国有干线铁路。这条铁路的主权，令国人扬眉吐气，也成为中国铁路历史进程中具有重要地位与意义的里程碑。

又是一年秋天，在京张铁路建成通车116年之际，我站在青龙桥上，一首《詹天佑》竟从胸中喷薄而出：

詹天佑，一个扎进山川的诗词

立在过冬的民族面前

他活在燕山的青龙桥

这个牵龙的人，眼前

奔腾着十条，一千条巨龙

飞行，让中国的大脚迈开步伐

他的力量，来自天边之外

大洋彼岸的文明，圈定铁路的住址

他的智慧来自内心

在反锁自己的祖国，洞开缺氧的山水

动脉疏通迟缓的时代

京张铁路的一次深呼吸

把华夏的复兴，送给世界的眼睛

詹天佑，本身就是一道试题

国人，请用开放的意识去解这道方程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