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人这一辈子,究竟在忙些什么呢?
天还蒙蒙亮,便匆匆起身,奔赴那看不见尽头的滚滚红尘。为的是那一份养家糊口的薪水,为的是旁人眼里的一点风光,为的是在这偌大的世间,能挣得一席之地,一个体面的名头。我们像不知疲倦的旅人,背负着沉甸甸的欲望:房子要更大些,车子要更新些,存折上的数字要更长些。感情,也想要个圆满,被爱,被懂得,被牢牢地捧在掌心。
我们总以为,幸福就藏在这些东西的后面。拥有了,抓住了,填满了,心便安稳了。于是,拼尽一身气力,在这人世的洪流里奋力泅渡,哪怕呛水,哪怕疲惫,也不敢有片刻的停歇。仿佛一停下来,就会被那无情的浪潮吞没,成为一个失败者,一个可怜人。
然而,日头偏西,光影渐渐拉长。当夜阑人静,独自面对自己时,那些白日里簇拥着的喧哗与光鲜,便像潮水般退去。摸摸心口,那份沉甸甸的,究竟是踏实,还是另一种虚空?我们拼命搭建的宫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可地基下,却是一片流沙。
是的,慢慢地,也就看明白了。生命,不过是一场借来的体验。这具皮囊,这些个物件,那些个爱恨情仇,都是暂借的。不管当时有多热,有多疼,有多舍不得,时辰一到,统统都要还回去。赤条条地来,终将赤条条地去。房子、票子、名声、地位,甚至那血脉相连的骨肉,亲密无间的爱人,哪一样,能攥在手心里,一同带走呢?都是过眼的云烟,指尖的流沙,风一吹,便散了。
想到此处,不免有些凄惶。难道这忙忙碌碌的一生,竟只是一场空么?
倒也不尽然。
静下来,往深处想,好像还有一样东西,是实实在在地跟着自己的。它不存于银行,不刻于碑文,甚至不为人知。它就是你起心动念时的那一点善,你待人接物时的那一分厚道,你身处困顿却不肯弯下脊梁的那一口气,你目睹不幸而心生怜悯的那一刹那的柔软。这便是自身的德行,心性的光亮。
说来也奇,这世间万物,皆可被剥夺,被毁坏,被遗忘。唯独这心性的修养,是偷不走,也换不了的。你行的善,积的德,涵养的那份平和与宽厚,都一五一十地刻画在你的灵魂上,成为你生命最真实、最本质的质地。你的运,你的福,你所遇见的人和事,冥冥之中,似乎都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如同一面镜子,你是什么样,照见的世间,便是什么样。
所以,有时候想想,为了那些身外之物,争个面红耳赤,计较个锱铢必较,甚至赔上自己的良心,实在是不值当。为了些许怨气,耿耿于怀,白白浪费了看花看月的心情,更是可惜。人生不过三万来天,这副皮囊,这趟旅程,最要紧的,或许不是装进去多少东西,而是历练出一颗怎样的心。
来的时候,心是混沌的,微弱的。走的时候,能否让它变得明亮一些,温润一些,宽广一些?像一块原石,被岁月的流水冲刷、磨砺,最后露出一星半点的玉色。生命存在的最大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并非一场物质的盛宴,而是一次灵魂的修炼。
窗外,夜色正浓。那些奔忙的脚步,想来也渐渐停歇了。万籁俱寂之中,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朴通,朴通,那是生命最本真的声音。抛却了白日的浮华与喧嚣,这一刻,我只想守着这方寸之地,静静地,擦一擦心上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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