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岳定海先生新作:重庆惊艳(九篇)
小 序
重庆,中国第4大直辖市。我曾经于1980年、1990年两次因公出差来探访过您。
事隔三十六年,丙午年暮春三月,第三次到达重庆。
在朋友们的陪伴下,我浏览了造型恢弘的重庆人民大礼堂,历史悠久的中国三峡博物馆,重庆风骨解放碑,时尚大气的重庆时代广场,时代产物重庆地下防空洞,网红打卡点洪崖洞,两江游船夜观两岸灯光秀,网红李子坝轻轨,幽深的磁器口古镇,火焰中永生的渣滓洞烈士遗照。
重庆脱胎换骨了,重庆惊艳了,重庆漂亮了,重庆高端时尚大气了!
重庆,美得一塌糊涂。
重庆,红得热血沸腾。
漫步大都市重庆,这座民国时期的“陪都”,实际上是民国抗战时期的战时首都。我却想起了另外一些人,一些事物,一些时光。

作家岳定海留影于重庆解放碑。
石墙院半日
说实在话,我是以沉默的姿态进入石墙院的。石墙院位于重庆江津五举乡鹤山坪,属于清朝光绪年间贡士杨鲁丞的故居,杨鲁丞的家庭殷实,将一些坚硬的条石与立柱结合,辅以砖头,再盖上青瓦,石墙院问世了。当初杨贡士在这片丘陵山头建一道院落时,他压根儿没想到这些还算结实的院子,在几十年过后的某一片昏暗的季节,会与某个曾经影响过中国近代历史进程的人物有关联。它和它的主人顶多想的是,几重青瓦,遮蔽几道房间,生儿育女并传承香火足矣,斯是陋室,夫复何求?杨贡士没有看见这一天的到来,他在弃世之际忧心忡忡地望着带倾斜的屋檐,担心在风雨飘摇之时会不会坍掉一只房角?主人也许多虑,是啊,世间万物,想它个破什子干吗?
这一日,陈独秀正在灰尘扑鼻的马路上蹒跚着行走,不时扶住他身体的是那个圆脸女人潘兰珍。陈独秀已近花甲,他鬓发皆白,沧桑的脸颊上爬着野草般的胡须,在茁壮的唇胡下面,有倔强的嘴皮闭着,似乎流露对尘世的愤懑,又似乎对自己潦倒的责难。他衣衫破烂,提着小皮箱,那里面自然是装着珍贵的资料与钢笔、灿然的银元,这些物品大有用处,生活时时险恶,带上它自然心中踏实。灰尘扬起的身旁,笨重的架子车、“嗒嗒作响”的马车,偶尔飞跑的黄包车和“吱吱呀呀”的鸡公车,在逃难的人流里摇晃着穿插,或者迟缓,或者坚韧着前行。近日重庆被日军轰炸得千疮百孔,凄惨的炮声震得人心惶惶。陈独秀对这个跑防空洞已经厌烦,他总是望着天空飞机身上晦暗的膏药旗恨恨地骂上一句。潘兰珍话不多,慌乱中拉他快跑,不然那炸弹没长眼睛,管你独秀不独秀,炸上也就一命呜乎。陈独秀步履不大稳当,经过几十年风雨磨砺,他对天上的红日、夜半的斜月失掉了兴趣,对几进几出监狱已经麻木,对国学的研究倒是意兴浓郁,捎带对倾诉一些儿女情长的事情充满着喜悦。也真是的,花白老头了,走路带着趔趄,居然说到性事就两眼放光。他记得几年前在监狱苦熬时,潘兰珍为他送了几年牢饭,真是叫相濡以沫吧。陈独秀携带妻子逃往江津鹤山坪是有原由的,他很烦重庆的跑警报,况且山城酷暑难耐。而江津的安徽籍朋友多,气候又凉爽,其中一个叫许仲纯的老乡在江津开中药铺子,已盛邀陈独秀到江津栖身。陈独秀反复思量答应了,他对潘兰珍这个共患难的女人讲,到江津去过日子。
写到这儿,我心发热,同是四川乡人,当年同济大学师生躲国难迁内地时,多方落脚均不接纳,唯有四川宜宾李庄乡绅在紧急商定发出16字电文,力邀惊慌中的同济师生迁居李庄。也是在江津,父老恭候陈独秀的到来。四川人,你是风雨中的一把伞,岩下的一棵树,不断地给失神的眼光、落魄的躯体送去绵绵不尽的温暖与期望。陈独秀混挤在饥馑、疲惫、失望与忙乱的人堆中推搡着走动,好在身边潘兰珍的手掌一直绵软地抓紧他,热热的、带着血气,陈独秀也好像增添了脚力,步伐就平稳了一些。他并不知道这一去鹤山坪要熬到猴年马月,他也不知道大城市风光无限的达官贵人为他寄来汇款会被他严厉退回,他愿意与潘兰珍在石墙院后面空旷又荒芜的土地里种植蔬菜与瓜果,“在自己地头采撷粮食与菜叶,吃了心安”。陈独秀总这样安慰自己,好像心就宽慰了好多。当然,他并未想到自己在潮湿、孤寂、沉闷而又光线稍暗的石墙院内,用毛笔一勾一划撰写的《小学识字教本》,会被台静农老友油印后得以幸存,并在一个春天的煦日里堂堂正正地出版发行,学界称奇。
我在石墙院盘桓半曰,想着这些时空交叠的画面与行进中的陈独秀人生沉浮影像,忍不住泪流满面。

陈独秀先生
白屋诗人吴芳吉
其实在这一次的寂寞行走中,我最大的欢喜,是发现了生于重庆长于江津白沙的吴芳吉。
为了寻找这位在清末民初的风云激荡的中国文坛上崭露头角的才子之墓,我没少跑弯路。车子驶入白沙直至高屋又开下江边,才被路人告知开过头了,须返回名声响亮的黑石山便到。车在状如馒头的山脚停下,弃车前行,驾车的文友小杨表达歉意,说开了一阵冤枉路,我拍拍他的肩,笑着安慰这没有啥。小杨不解地问我,岳老师来重庆,亲友多,为啥不联系下熟门熟路,也好办事?我边朝山坡走边回答,旅行中最舒适的方式便是一人游走,与山对语,与水交流,与灵魂共鸣……走久了,你会听见山的肃然,水的温润,灵魂的空寥深远……这不是一般人所能感受到的。比如站在山水角度看人间,它们是不希望被喧嚣淹没,被粗俗所打扰的,你礼遇它,山水的福报就会丰厚,故不以人的铺排场面为荣。生于绵州的欧阳修先生令人敬佩,他的名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已讲得通透旷达,这山水相融的境界,我等凡夫俗子,只管挨到它的脚坐下来,倾听、沉思、陶醉就行了,整那么复杂干啥子呢?小杨欣欣然,“与君一席话”,我止住他“黑石皆山也,游吧。”正在趣谈,忽然见一蓬蓬青草覆盖的酥软泥土下面,躺着离开这个世间长达近90年的吴芳吉。吴芳吉对于今人而言已是十分陌生,在学术界银须轻拂的老人口中,冒出的话语倒是对吴有相当尊敬,这引起我好奇,须知这些年我在人文历史的循迹、探源、钩沉与厘清上下了狠功夫,对谜团阵阵而起之处已知晓如何点点廓清,也掌握到在藤蔓纠缠的森林里怎样去芜存精,坐下品读岁月的个中三味。吴芳吉是个值得琢磨的人,我约略知道,他的先辈在湖广填四川的人潮里席卷而来,颠沛流离中寻着与水接壤的白沙乡场安顿。其父吴传姜脑子活络,穿街走巷做生意,日子渐有起色,家底稍显充实。吴芳吉在江津白沙生长,令乡人们津津乐道的是他十岁进入公堂替父喊冤,小学作文写出《论我国外交失败书》而被誉为神童。稍大一些,吴芳吉以优异成绩考入清华园(今清华大学前身),在班上与当代学界大师吴宓甚为友好。一日,某学生因学业与外籍教师发生争执,委派学生代表吴芳吉据理力争,外教恼羞成怒,向校方通牒,事情闹大,校方不敢惹外籍教师,喝令将全班同学除名,流落街头。时任国民教育总长的某大人深感不妥,采取折衷办法平息事态,即每个学生写下悔过书便可复学,不予深究。多数学生在亲友的苦苦哀求中返回教室,唯吴芳吉大怒,将自己关在租来的小屋里,任谁也不见,饥饿里艰难度日。吴宓当然知晓这一进退两难处境,便在亲朋中募捐大洋三十,亲送吴芳吉的家门,一解苦寒。耿介的吴芳吉流落到宜昌,路见一乡友奄奄一息,吴于心不忍,倾囊解救,乡友嚎啕大哭感激,而吴芳吉腰无半文,再次陷入困境。他头冒金星,踉踉跄跄地来到长江边,望着滚滚而逝之大江,吴芳吉一个激灵,人生不能尽此,须挣扎前行。他想尽办法,稀里糊涂中弄饱了肚皮,加入到悲愤中呼号的拉纤队伍,拉,将木船溯流而上;拉,将汗水洒入江中;拉,将斯文藏进心坎;拉,将人字躬身大写……吴芳吉靠瘦弱躯体的挣扎,将沉重的船,在撕人心肺的三峡号子声中拉回江津码头,也让自己不花分文而坦然归家……我不禁泪眼一问,是什么样的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才磨练了逆境中成才的吴芳吉。又是什么低头拉纤,痛唱号子?才向世人捧出了天下奇士吴芳吉。
我遥遥一望:徐霞客游历中国,何曾有人陪同?方有《徐霞客游记》之巨作煌煌问世。李白“仗剑出游”,谁见到书僮跟随,仆人伺候?才有《李太白全集》自天上下凡,绝响亿年。人生一定是需要孤寂的,灵魂却欢呼丰富多彩,生之则幸,长歌当啸!这不是,吴芳吉打着光脚在尖锐如刃的长江边上拉纤,那用心血浇灌、用灵感培育的《婉容词》正灵魂出窍,惊动尘世而久久不息。世人带着崇敬的语气评价:《婉容词》所探索的“不中不西,不土不洋”的新诗道路,实在是自古老中国有诗词唱作以来的一大创新。这首新诗在当时的青年人中广为传唱,并收入民国小学教材,用于对学生的知识启蒙。文坛大家胡适写了民初的第一首新诗,好像是“风筝飞上天,蝴蝶舞翩翩”一类吧,而成为新文化运动的发韧之作,至今在诗史上存有重要位置。那么吴芳吉的这首《婉容词》,在一个诗界群雄蜂起,大开大坼的年代就格外闪耀,爆发出奇异的光芒,烁烁到今。吴芳吉英年早逝,寿数竟三十六而终。离世前他预感自己的生命如星,一晃而过,曾恳切地对友人讲,我死后就葬黑石山吧,听这里的涛声、水声、鸟声。谁知此话当真,在外地一次群众集会上,吴芳吉面对外寇入侵,国土沦陷,痛哭流涕,声嘶力竭朗诵《巴人歌》,突然昏厥,倒在这片他极为钟爱的土地上。
此刻,我缓缓绕墓三匝,向这位当年与苦僧诗人苏曼殊齐名史称“苏吴”、并且在中国诗歌殿堂中占有一席之位的吴芳吉先生,躬腰致敬。

诗人吴芳吉
四面山瀑布
从江津鹤山坪陈独秀旧居、气势如虹的聂帅陈列馆和黑石山白屋诗人吴芳吉的这一条旅游采风过来,驱车直向百公里之外的四面山时,天气巨黑,风雨大作,冒着初冬的寒气,我把车子摆到旁边,先照几张雨声中的闪着霓虹光亮的“四面山”三个红色大字再说。
四面山,就以这样凌厉的声势迎接了我。
还在路上我就想,为什么叫“四面山”呢?佛界有四面佛之说,在莲台之上,观音手持菩提叶片闪烁甘露向芸芸众生播洒,为大千世界祈福。而在江津这深山中隐藏的四面山呢?也如人面桃花相映红一般地对世界百姓微笑吗?还是如佛面一样庄严凝视着南海溶溶波光,随它上下起伏,我不得而知,心底却露出愉快的微笑。四面山,就这样用风雨将我洗礼,并且还用第二天一个云遮雾罩的凌晨,送上我莫名的惊喜。我们的车子在景区的山道上盘旋,到达车场,下车顺着栈道悠然前行。忽然就有一点一点湿意扑面,舒适而爽朗,再往前走,隐隐有雷声自山谷响起,淡淡而抒情,像谁在横吹牧笛……不过十余步,笛声演绎成大提琴,在平滑的弦上跳弓、萦绕、崩裂、石破天惊……刹那间,天地浑沌一片白茫茫,亿万个铁球在硕大无朋的天幕上滚动、奔驰、撞击、戛然而止!
我们被九天银河垂直跌落惊骇得目瞪口呆!它是水吗?它是瀑布吗?它是大自然巧夺天工的神品吗?它就那样,在重重大山的阻挡下,在排排森林的绞杀里,寻找突破点,对着磨尽万难而获得的高山之豁口,悲壮地一跳,世界突然哑口无声。说实在的,我是一个游历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行者,不倦的不羁的行者,常常走着走着,体轻了,心淡了,目光澄澈了。当然,所见过的些许名气的瀑布也见识不少了:黄果树瀑布的恢弘,诺日朗瀑布的高雅,庐山三叠泉的神奇,壶口瀑布的雄浑,蜀南竹海瀑布的奔涌……在中国名山大川上各自起舞,幻化出人间眩目而精彩的长虹。统统这一切,俱让我在四面山第一高瀑前收起心性,纳头便拜。确实,壶口瀑布代表着龙的精神,毕竟它低矮许多;诺曰朗瀑布意味着大地氤氲,毕竟它文静不少……四面山瀑布用什么样的巨手可以点化它呢?我想,唯有倒悬之江河可以比美,可以万世不竭。我查它的身世,江津四面山瀑布为华夏第一高瀑,瀑高158米,瀑宽48米,落差直达152米,堪称神州之最。在天地玄黄时代就萌生并胎动并生长并勃发的四面山瀑布,我能在乙未之初冬与你相看两不厌,真乃今生一大幸事。顺便带一句,从远处眺望,四面山瀑布被四周心形的丹霞岩石环绕,此乃一奇;与瀑布遥遥对视的是一只长在岩壁上的眼睛,世称“天下第一眼”,此乃又一奇。
我被四面山瀑布诱惑得红尘颠倒,夫复何求?

江津四面山大瀑布
在龚滩古镇慢下来
这一次到重庆文学采风,我最先的念头萌动于龚滩古镇的诱惑,在网络上草草地看了几张有关龚滩的带光与色照片,我立马决定出行。以至于后来的行程中生出枝蔓,绽放出另外一些奇异的花朵,那又当别论了。 古人讲过,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是极其意味深长的。《诗经》咏叹“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孔子在忘川慨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李白负剑赞叹“乘风破浪会有时”……这是对温柔的水最好的描绘。而古镇呢?在城市兴起之初,我们便在唐诗的“多少楼台烟雨中”和“人迹板桥霜”的萧萧风声与寂寂雪花里获得注释。 可以讲,山是血性的,水是柔美的,介于山水之间的古镇,便是这个辽远深沉大地上孕育的灵魂。
重庆酉阳的乌江边,就隐藏着一座古镇。 原来我以为我是读懂古镇的了,我的故乡四川就如雨后春笋般地生长一大片古镇,名声在外如阆中古镇,洛带古镇,柳江古镇,黄龙溪古镇,上里古镇,水磨古镇,青莲古镇……我的脚迹均深深浅浅地嵌入了它们的青石板上,走得久了,发现古镇不过如此耳,清一色的样式,连肚子上的胎记也大致相同,我便对古镇丧失了概念。……懒散地漫走着,逐渐我对龚滩古镇来了兴趣,它被能工巧匠安排在嶙峋的乌江岩上,凌空不失稳重,错落不失工整,尤其是用乌江青石镶嵌的街道,长长短短,将游客带向任性而随意的地方。古镇的吊脚楼各具特色,几根山中砍来的柏木,靠岩而立,将一座飞峙山腰的楼台稳稳地托在掌心,率性地昼夜谛听乌江拍岸的涛声……江对岸的高山耸入天际,赭石上爬满青藤、灌木,偶然露出一块,袒露出火焰的形状,煞是耐看。
我就这样在龚滩古镇慵懒地走动,寂然地甚至有点带自嘲的口吻散漫地行走。我在古镇上一大发现,就是在这座远古岩壁上修建的村落,最适合老年人养生,中年人发呆,年轻人谈情说爱,小孩在这儿跑过去跑回来。青石板总是锃亮的,街道宽不过两米,想走哪儿去哪儿吧……我弯进一家凌空欲飞的吊脚楼,倚窗而坐,大可不必费尽心思去回想尘世间的浮躁,生意场上的倾轧,江湖上的险恶。只管静静地托腮而坐,任思绪在乌江边上飞扬:太古,夸父如何追日?女娲如何补天?嫘祖如何驯蚕?屈原如何怀石?这些问题大而无当的话,那就尽管朝小小的想,朝淡淡的想,比如老人长饮乌江水,中年人多走几处风景,年轻人来一场风花雪月的故事,多么“佳期如梦,柔情似水啊……”我忽然发现,龚滩的美是天然的,去粉饰的,散发出幽香的。她尽可与云南丽江古镇有一比,丽江可以发呆,龚滩也可;丽江可以找所谓情人,龚滩也可;丽江可以安放心灵,龚滩还要超过一些,因为龚滩古镇不仅有诗意的吊脚楼供人去久久回味,而且镇子下边的一湾粼粼碧波的江水,蓝得晶莹,蓝得醉人,让人不忍心在水的心上划一道伤口,避免这湾江水之心受到伤害。 我在古镇上落寞地走着,我在乌江边孤寂地走着,我喜欢龚滩古镇这种弥漫着静静空寥意味的氛围,就一直漫不经心地走着,将时间、生命与恒久定格在四川与贵州接壤的这片空灵、纯粹、静谧并且闪着睿智的山之间水之间镇之间。
龚滩古镇,你让你的时光慢下来,我让我的脚步慢下来,这用四川话讲,叫巴适。

龚滩古镇,神秘莫测。
酉阳《桃花源记》
蜀山之南,山川胜迹,史称酉州,气象万千。酉州民风纯朴,血性刚烈,巴人之后,负阳而作;傍神秘梵净山,接优美凤凰古城,瞰奇异武隆三坑,临静谧龚滩……其时乎,此地建县迄二千二百余年矣。
乙未初冬,余应邀游历酉阳桃花源村落;此景蒙陶公生花妙笔,灿若烟霞,恒似金星,悬于盆地一隅,世所注目之,余心向而往之。 果然,斜阳普照,光影斑驳迷离耶。山丘浑圆,树木森然,下有一洞,阔而陡峭乎。余入,流水潺湲,桃林萧疏,田野平旷,农舍安然,庄稼旺盛,农夫犁田,鸡鸣竹丛,炊烟萦绕,一派祥和之景,同行者莫不赞之。 余绕田三匝,亲近土地,心花怒放,恍若与陶公采秋菊,话桑麻,饮老酒,指点隐隐南山矣。陶公曰:“魏晋之乱,世之暗黑,学士或锻铁,或耕种,或长啸山林,或吟诗村落,避世也。吾进桃花源,尘世一净土矣,吾之极乐哉。”余闻言大喜,“陶公不弃,余伴其旁,不议魏晋,亦不尽觅人间烟火,何如?” 陶公目光澄净,心境淡泊,曰,“庙堂之高,敬而远之;江湖之远,心系念之。与我,赤脚下地,担柴回屋,春见苗青,秋收快意,桃源莫如此,人生敢不欣欣然焉?” 余醒,方知浮生一梦,游走田间,竟乐而忘返。再寻,一堵硕大悬崖崛起,中有一洞穴,只身前行,为一秘境,曰“伏羲洞”,多钟乳石,形状各异,游客叹服。 地方志载:“核其形,与渊明所记桃花源者毫厘不爽。”今实地察之,无异样乎。 天下争世外桃源多矣,曰常德曰酉阳,余主各行其道,令陶公美梦成真,果是,幸甚。

世之瑰宝尽在酉阳桃花源乎。
奇异钓鱼城
你以崛世而独立的姿态,进入我的视线。
我在一天的行程里,在对你进行艰难跋涉与兴趣盎然的发现里,悟出了什么呢?我以前听闻过你,好像有一座孤兀山峰,阻击外寇云云,也就没放上心头,一座籍籍无名之小山包,值得如此看重么?当我坐在小车长途奔驶在酉阳的高速路上,一直闭目沉思:这个合川钓鱼城,该如何下笔呢?题目又该如何起名呢?叫“千古风流钓鱼城”?叫“惊涛拍岸钓鱼城”?我一一体味,又一一否掉,对于这样一件发生在南朝靡烂晚期而爆发出的惊天动地抗蒙入侵大事件,它当得上奇崛响亮,辉映长空!对,就叫《奇异钓鱼城》。我的心境一直苍凉,由钓鱼城想起晏几道的名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也忆起毛泽东的诗行“独立寒秋……”我以为,它们极契合我如今的思绪,在这样一个萧瑟的晚秋,在这样一个乱石穿空的江边,在这样一山苍碧的树下,在这样一排沧桑的城墙垛口……我无言,在雨中的钓鱼城陡峭的山岩上来了又去,流连往返,独有嘉陵江的涛声激荡耳畔。陈子昂登幽州而涕泗滂沱,他惊天一问感动古今;苏东坡夜访石钟山穷究天理,他叙事宏论震烁尘世;我的家乡盐亭弥江边之巍峨凤凰山,一棵古树高挑历史烟云;再回望晚明江阴小典史阎应元,以区区当今公安局长身份,率义军守卫江阴城81天,杀敌数万,这在萎缩的晚明年代,无疑让一度装装样子的史可法无地自容,也在史册,写上大义凛然的煌煌一笔!然而,所有这一切,俱在合川钓鱼城面前逊色不少。史载,南宋晚期,风雨飘摇,大宋江山,危如累卵。在蒙古铁骑的席卷下,这个奄奄一息的王朝基本大势已去,剩儿皇帝偏安杭州,苟延残喘……整个中原大地,风声正紧,骠悍的蒙哥大汗,与不可一世的部下击掌相约钓鱼城。这是一座悬空的孤城,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区区一座孤山,蒙哥认为不过囊中探物罢了!
我就来说一说这座钓鱼城。明代有好事者撰《钓鱼城记》描述:“山在州治之东北,渡江十里至其下,其山高千仞,峰峦芨芨,耸然可观……”这座钓鱼城在国事危难关头迎来守军将领余玠。余玠,蕲州人,淳佑年前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兼知重庆府,卓有政声,治蜀功高。朝廷对余玠一纸任命,实乃巴山蜀水之大幸。我们再住后看,蒙军此刻的辉煌已达极点,在欧洲血腥的战场,蒙古军队横扫四十余个国家,从莱茵河畔到阿尔卑斯山下,蒙军的铁骑所向披靡,令征服国闻风丧胆。亚洲这一块版图,已无安宁之地,蒙军在蒙哥大汗的统帅下,阴沉的目光掠过动荡不安的大盆地,他决计尽快攻下合川钓鱼城,为偏安杭州的南宋小朝廷送上致命的一击。
我们再看看气势如虹守护孤城的余玠?余玠依据险峻之山形地貌,用钢铁般的意志凝聚守军,仿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之超级战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而英勇抗击外敌的铁蹄侵犯与践踏,为南宋晦暗的天空,划开一道曜曜万世的炫目闪电!余玠丝毫没有称王的心思,他举重入轻而作出的战略决策十分奏效,高筑钓鱼城墙,广积兵民粮草,关紧护国铁门,万众一心,发射土炮,推下巨石,放响飞镝,再发箭镞,将来势汹汹的蒙军打得落荒而逃,血尸伏山。蒙哥久攻不下,喝令围山,侵略者用炮轰,用火攻,用箭射,甚至近在咫尺地肉搏!竟未能前进一步,也未能从大将余玠的手中夺得一寸土地。攻!守!守!攻!蒙哥大汗气昏了头,他穿着铠甲登上瞭望台观察箍得如铁桶般的守军余玠的军情,早被守候这里的余玠精锐部队发射重石,远远而又精准地砸中这个威风凛凛又气急败坏的蒙哥大汗头颅上,当场仆地,最终不治而亡,史书用十分钦佩的笔触盛赞钓鱼城为“上帝折鞭处”。我们再看看,这个余玠举全合州之力,守护钓鱼城41年,歼敌数万,并让骄横的蒙哥折翅于此,魂归草原。更为重要的是,蒙哥一死,仍在欧洲战场蹂躏大地的蒙军大惊失色,仓皇退兵。这一看,钓鱼城之战役,彻底击碎了蒙古侵略者攻占欧洲、独霸全球的狂想,有力地改变了世界政治与军事的大格局,普天下又重新获得幸福而宁静的生活,岂不幸哉?
我漫行钓鱼城在思考一个问题,历史波澜壮阔兼诡异多变的紧急关头,总会创造出一些英雄出来,这其中,余玠是个大英雄!
为此,我在临别之际,朝合川钓鱼城行长久注目礼!
抗蒙八柱之一,合川钓鱼城!
膜拜大足石刻
对于写不写佛陀的文字,我一直迟疑,不管旁人怎么认识,我是一直心存敬畏,不大愿意下笔的。因为自有人类文字记载以来,芸芸众生就对天上的闪电、人世的苦痛不能做出基本的解释,那怕是肤浅的只言片语也好。难怪孔子也恳切地劝告“子不语乱力鬼神。”在这里,人们对自己命运的把握是多么的孤立无助,那怕一阵雷声响彻,居住在茅屋里的弱者也禁不住一阵颤抖。
佛教从国外菩提树下传入我国约为魏晋时期,至唐朝而臻入佳境,灿为高峰。有两个皇帝也走火入魔,恨不得化身为佛陀门下一虔诚长叩不起的信徒。梁武帝下令大修寺庙,传播香火,多孕善义,他痴迷昏了,国事不理,躲到一座深邃的山中研习佛法,闭门不出,任它世间天旱饥荒,干戈不断。武则天是女性,敏感心思自然比他人深几层。她下令广修庙宇,弘扬善行,以至于寺庙红墙掩映,钟声不辍,日旺一日,整个东方也金黄一片了……佛教的传播也有被阻隔之时,当山寺的钟声曰渐式微,墙下的青草遮蔽兽脊时,老和尚们穿着陈旧的袈裟,躲在枯灯黄卷的暗影里诵读经书,夜深了,寺院屋檐下有蝙蝠盘旋。这是晚唐,僧人徐智风挺身而出,他决意要在大足宝顶山一带开凿佛窟并雕刻佛像,将天上的因果与轮回播洒到无远弗及的土地上,铲除恶,生长善,结出福报,泽及世间。在神州佛声陷入寂寥时,我们要记住,在巴蜀僻远的山丘,这些僧人用几代人的勤勉、卓绝与艰辛,在大足宝顶山开凿出西南佛国,让这美轮美奂、斑斓夺目的佛教之花,盛开在佛陀欢笑的泪光里,信众狂热的叩拜中。
我坚持认为,当东方的佛法面临巨大挫折之际,是大足石刻的顽强发韧,再度为华夏信众架起了宗教信仰的坚实桥梁!也可以说,是大足石刻的勃兴,将佛界的博大精深学说与灿烂光辉的教义,镌刻在尘世间的石壁之上,不曾中断,也不曾蒙垢,唯佛陀的光芒永存。攀行宝顶山,一眼就看见一尊卧佛长倚山顶,它身长31米,面容慈祥,脚伸云端。这是佛祖释迦牟尼在涅槃之际正对身边虔诚围着的信众,作最后一次讲法。这个场景,不见悲伤的笼罩,只见温暖的、平和的气氛在四周弥漫……很深刻地袒露了佛家不生不死的境界在佛祖面前得到优美的升华。在一座老殿内,金光粲然的千手观音盛大而富丽堂皇地绽开。我仔细观察,宝顶山这尊千手观音以其慈眉善目、祈福天下、千手之妙、布局之精享誉佛国。我还听说,一尊观音消一道灾,千手观音呢?自然是消尽世上万般困厄了。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对大足石刻充满着敬佩。我告诉随行的朋友,在菩萨面前不要随便指指点点,因为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来,菩萨都在温柔地注视着你,因而又有什么举止可以躲过观音菩萨的法眼?在这儿,人心宜淡泊,出了这道门槛,事事更要收敛许多才是。那一阵子,我想起了我老家的工匠,他们用锤子、堑子、凿子,打造出粗鄙的石窝、石槽、石坎、石屋,虽然糙性,尚可遮风挡雨,暖透寒屋。而眼前这一龛龛被大师们精心构筑的佛窟,传递着大善、大美、大爱,俱让天下人获得佛陀的恩赐,而不朽。阿弥陀佛!

大足石刻,天下一绝。
渣滓洞烈士黄绍辉
黄绍辉于1912年出生在四川盐亭玉龙农家。在长期的革命生涯中,黄绍辉担任过川内几处地下党的职务,以商人身份开展党委派的的地下斗争。1948年,黄绍辉和地下党员涂孝文相约去万县看划龙船,突然叛徒冉益智发现了人群中的涂孝文,他立即告诉特务,两只手枪齐刷刷对准涂孝文的胸膛,一旁的黄绍辉来不及躲藏和逃走,也被国民党特务逮捕。两人被捕后,立即被带到他们在万县的住地复源旅社进行审讯。严刑拷打下,涂孝文很快叛变,他把下川东共产党的组织情况,从地工委到所属各县的组织和领导人员全都出卖了。坚强的黄绍辉没有屈服,他拼命扛了下来,死活不开口,也不承认自己的身份。特务雷天云和左志良用绳子将黄绍辉捆在老虎凳上用刑,黄绍辉痛得死去活来,忍着剧痛回答,我是个商人,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两人没了主意,只好把涂孝文喊来劝降。涂孝文见血肉模糊的黄绍辉坐在老虎凳上,便说,老黄,都招了算了吧,我都招了,他们已经知道了。黄绍辉怒不可遏地大骂道,涂孝文,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在我这里入股做生意,吃我用我,还要瞎说八道!涂孝文被骂得低下了头,只得退了出去。敌人无计可施,用船将黄绍辉迅速押往重庆西南长官公署第二处,黄绍辉又遭受敌人残酷的审讯,要他承认是共产党,要他写《自白书》。黄绍辉面对敌人的审讯、拷问,仍坚持自己是做生意的,拒绝写《自白书》。敌人无可奈何,最后将与他同期被捕的江竹筠(《红岩》中的江姐),一起押往重庆中美合作所渣滓洞。在狱中,黄绍辉住男牢楼五室,任难友的室长。他热情帮助难友,细心照顾伤病员,并经常料理事务,被大家尊称为“黄嫂”。而每遇危难,他则挺身而出,与同志们一道同敌人进行不屈不挠的斗争。
1949年11月下旬,人民解放军的红旗席卷重庆南岸。11月27日深夜,丧心病狂的国民党刽子手,对渣滓洞监狱的难友施行血腥的集体大屠杀,反动军警将监狱中的革命者和进步人士集中到楼下8间监室,用机枪疯狂扫射,并放火烧尸灭迹。天快亮了,歌乐山显出一抹红色,来不及看见新中国曙光的黄绍辉烈士与红岩坚贞不屈的英雄同时壮烈牺牲,年仅37岁。
大约在1998年春季,单位组织重庆红色旅游,瞻仰在渣滓洞和白公馆牺牲的革命先烈,巧的是在沉闷的渣滓洞一间牢房墙上,我看见“烈士黄绍辉”名字。回绵阳后,我专门查了一下,在渣滓洞遇难的烈士,整个绵阳地区仅盐亭籍黄绍辉一人,仅此就令我们心生敬佩。
黄绍辉烈士英名镌刻在渣滓洞墙上。
长江三峡的慢时光
当年有记者询问当代散文大家余秋雨,大意是中国旅游景点很多,如只选一个旅游,会选哪里?余很直接地回答:三峡。许多年过去了,我的感受也是趋于同向,对三峡的注意力与日俱增,那其中自是有缘故的。
先说戊戌国庆节我们的旅行团到三峡旅游,一直开到重庆奉节码头住下来,其间我们的车跑了几百公里才抵达,时间已至黑夜。那么奉节这个地名代表了什么呢?我自然是想起了一千年前唐代伟大诗人李白那首脍炙人口的诗篇“朝辞白帝彩云间”,此处的“白帝”指的就是奉节,而“千里江陵一日还”的“江陵”便是今天的湖北荆州市了……其实还有一本红色书籍多次提到奉节,这本书叫《红岩》,书中若隐若现地浮出了奉节、云阳等地名,尤其让我印象深刻。我们当晚住在奉节靠港的轮船上,此船甚大,一楼船舱可停放几十辆小车,足见水陆两用之便利。我们安排在四楼,是夜星光闪烁,与长江两岸灯火相互辉映,天上人间融为一体了。正酣睡间,船上广播响起,讲轮船开始进入瞿塘峡,这是三峡的第一门户,它别名夔峡,全长8公里,隔江对峙的绝壁,组成了一道天造地设的大门,这就是著名的“夔门”,短短之距离,却烘托出古今兴衰的英雄传奇:诸葛亮神出鬼没的八阵图,刘备托孤的风云弥漫,均出自“夔门”的大风大浪之中,让后来者的我禁不住神往。船行三峡,我与夫人停立船头,晓看弯月,暮吹寒风,不住地浮想联翩:三峡的瞿塘峡奇峰突兀,从天而降的怪石嶙峋,两岸峭壁如屏排列,宽阔江水绵延不断,令人心驰神往……再看巫峡峡长谷深,群峰嵯峨连绵,烟云氤氲缭绕,景色清幽清冽,充满诗情画意,著名景观也包括神女十二峰,一说到神女峰,我忽然想起南北朝有个文人叫郦道元的写下千古小品文《三峡》,文曰:“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他还用史笔写下去,“素湍绿潭”和“林寒涧肃”,是非常传神的。巫峡还傲立一处突立的充满爱情色彩的石头叫神女峰,我一听就感叹不已,连石头都懂得爱,何况万物之灵的人类!唐代有个大诗人叫元稹,他是有文学地位的,与白居易齐名,史称“元白”,元稹在巫峡徘徊不去,留下千古佳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导游对我讲,你头上那巫峡山峰,便是元稹创作的源泉,我一听,向摩天的群峰投去敬意的一瞥,此地真是出诗歌之魂啊。再说西陵峡,它以“三最”闻名于世,峡谷最长,风光最美,险滩最多。而在新时代,政府对此段航道进行爆破整治,加上三峡工程蓄水,历史上滩多水急场景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再抬头远望,风光依旧,山巅巍然。站在船头,我还呆呆地想,三峡中的秭归县曾孕育了中国史籍上第一位大诗人屈原和中国四大美人之一的王昭君,这就让人肃然起敬了,屈原披头散发行走泪罗江畔的憔悴形象一直震撼人心,他的悲苦行吟,至今传为绝唱,无论《离骚》还是《天问》,将如星辰万世不灭。同样还是在风高浪急的三峡,相继有李白、白居易、刘禹锡、范成大、欧阳修、苏轼、陆游等诗坛才子次第走过而留下斑斓不已的华章,在岁月长河里闪耀奇异的光芒。再读史书,也是在刀砍斧削的峡谷深处,三国古战场的仁人志士在这里唱响一曲挽歌,让人间英雄正气纵横驰骋。我忽然又联想到郦道元笔下写三峡各种景物的影子和极高山峰上生长着许多奇形怪状的柏树,它们同样在山峰之间与瀑布与云团飞流冲荡。在三峡,物质是不会夭折的,精神亦是不曾熄灭,我为之感动而顶礼膜拜!
在长江行驶一天后船靠上宜昌港,我们又辗转乘船进入早闻美名的“三峡人家”景区,它位于湖北西陵峡纵深的一段,水波如碧,远山含黛,白帆迎风,渔歌悠扬,总是令人心潮起伏的……然而惊喜还在后面,从我们离船上岸那刻起,我就饱览着湖北土家族风土人情的秀色,在龙进溪与长江汇合的水流处,几艘木船上的船工正奋力摇动水桨,高悬的白帆鼓满风力助船前行,亢奋的川江号子刺破展雾在江面震荡……从翠绿的树林往里走,一条波涛粼粼的溪流正喧哗而来,水湾清洌,倒影叠出,有红衣女俏立船头唱响情歌,身边水鸟一只只掠过,岸上的人们正在大呼“幺妹”,幺妹脸羞红了,她朝岸上招手,游人又忙着与她互动,真是快活得很。我们行至溪流平缓处,见有戏楼矗立于峡谷的密林之中,数个身材窈窕的淑女在戏台上唱起山歌,在红窗户内有“新娘”腼腆地朝下抛绣球,台下一青年兴奋地抢了绣球后上楼对唱,被青春勃发的少女们簇拥着入“洞房”与“新娘子”成婚,在若明若现的光影里轻轻一吻,这出婚戏圆满了,这次表演结束了……观众们久久不去,拍掌向洋溢异乡风味的土家族文化致意。我们再朝溪水的源头前行,忽见凉亭内有古装少男少女弹筝,似乎温文尔雅了,总是有些流连忘返吧。远山的参差不齐石头上竟有顽皮的猴子跳跃,我感慨不已,人与猴和谐相处,这个尘世多了一抹亮色,多了一些风景……土家族是出故事的,好比天上的金黄日轮,大地的树木茁壮,也好似山里的花朵鲜艳,在希望里生长,在等待里挂果,在寂静里收获,在记忆里恒久,的确令人欣喜。我们在靠江边那一排民居里吃过午饭,心满意足地眺望“三峡人家”,悠悠地想:你确实名不虚传,你会与涛声拍岸的长江同在。在三峡悠然自得地旅行,真是一件惬意的事情,我今天再次揣摩三峡的全貌与细节,依然感到它的品质是无与伦比的,值得反复品味。
导游讲行程包括云阳龙缸,我有些回不过神来,云阳现在属于重庆管辖,史载蜀汉大将张飞戎马一生后,首级被部下割掉埋葬在此地荒凉山丘,只剩衰草寒烟默默陪伴的寂寥故事,很有些悲凉意味了,因而民间有张飞首级埋云阳、身子葬阆中之说法,让三国故事平添几重神秘色彩……我一直记得书中与戏台上的张飞勇猛无常,一把大胡子威风凛凛,横眉竖眼,手中大刀透着寒光,他与刘备、关羽结拜桃园,情同手足。硝烟弥漫里,张飞在当阳桥头一声断喝而吓退曹军,尔后入川生擒江州守将严颜感其忠烈又将其义释,这些都被百姓津津乐道上千年。对此南充籍史学家也是名作《三国志》作者陈寿评曰“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羽报效曹公,飞义释严颜,并有国士之风。”我本来讲龙缸,一拐弯又提及与云阳有关联的张飞,虽英雄远走,也让人唏嘘不已,到了云阳,拜谒张飞庙是必须的了。那么还得讲一下龙缸,我先前并不知此为何物,到了云阳才搞明白,这个龙缸是一道硕大天坑,它的深度位列世界天坑第五位,可知其壮!再看龙缸内壁恰如刀削,人们惊讶着站在缸沿探头细瞧,但见一边是千仞缸壁,一边是万丈深渊,还见壁缝松枝横卧,古藤倒挂,缸底丛林碧绿,四季吐翠,至此龙缸便有“天下第一缸”之称。本来说一说云缸既可了事,忽然在我的眼前又凌空悬挑出一座举世无双的“云端廊桥”出来,它以“天空之花”的花瓣作为造型,灿然绽放于云阳的高山之巅,它的身边白云缭绕,阳光舞蹈,人行其间,恍若神仙。从小我是有恐高症的,历来对高空的楼房避而远之,方可心安理得,谁知道此次安排有行走云端廊桥课目,我硬起头皮也要鼓足勇气去走几走的,刚踩上玻璃廊桥,天空刹那间云层低垂,雨点倾泻,打在身上还有些疼痛,我忙靠在夫人肩上颤颤巍巍地向前走,行至廊桥中间靠近天空之处,我停了下来,叫夫人为我拍张与天空同在的照片,以此证明在人类的奋斗中,我的云可以白,我的风可以清,我的梦想尽可实现,我的笑容尽可开放。再放眼天下,人可以坚强,意志可以刚韧,在“云端廊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人的脚步!有人讲,旅行的过程就是发现的过程,斯言信哉。我对云阳县的认识便是如此,以往只觉得它似乎贫困而且文化肤浅,如今一脚走进云阳山地,三国文化、龙缸文化与崛起的云端廊桥并世而立,让人不敢小戯。
这个秋天煞是醉人,刚游完瑰丽三峡,旅行团安排我们去爬一下云阳三峡梯城,梯城位于重庆云阳县城龙脊岭,景区内高耸的登云梯道共1975级,我们在萧萧秋雨中一下车,便去欣赏这俗称“万步云梯”之地了。在斜伸的梯城爬爬停停,好在一早下了雨,两旁树林清翠欲滴,脚下石级雨水积洼,让人感到凉意。我们在小喘中停于山顶牌坊拍照,四处望望,黑云涌动,无甚新奇,正想下梯,夫人对我讲,右边有座小石坊,看看吗?我一听来了兴趣,顺路朝石径走去,只见有石坊矗立,两边对联为,“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横批“中国第一联”,我们绕过花丛,伫立石坊前细究,觉得春联源远流长,够我琢磨一阵子了,忽然我想起春联作者辛寅逊这人,辛寅逊是五代十国时重庆云阳人,据《十国春秋》记载:“辛寅逊籍隶云安监(今云安镇),其先世辛希元在唐代为上柱国。”他自幼天资聪颖,长于属文,初事孟昶为茂州录事参军,简州刺史。孟昶好“击毽驰骋”,他敢于进谏,要孟昶“不作无益害有益。”就是这个有胆识的辛寅逊,却与春联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史载春联起源于桃符,《宋史·蜀世家》说:后蜀主孟昶令学士辛寅逊题桃木板,“以其非工,自命笔题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这便是中国第一副春联的由来。时光进入当代,犹记得少年时代我所居住的盐亭县城一到腊月,家家户户就忙碌起来,打阳尘,挂腊肉,置年货与写春联分头进行,我们家是双扇门,父亲叫我写春联贴在门两旁,要意思吉祥的,我提笔写下“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然后贴上,果然喜气洋洋!
有关戊戌年深秋游长江三峡的散文告一段落了,它总是给我诸多美好的回忆,小平故里的参观人流,长江三峡的气象万千,三峡人家的秀美风光,云端廊桥的惊心动魄,三峡梯城的直通天际……让我回味无穷,遐想无垠了。
世之珍罕,尽藏长江三峡之山水……
(2018年7月,初稿于重庆朝天门某酒店,2019年秋天原创于绵阳到重庆烟波浩渺的三峡游船之上,2026年3月19日三稿于重庆解放碑与洪崖洞。)
作者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散文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日暮乡关何处是》《弥江传》《岳定海散文卷》《大地隐秘史》《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岳定海文学课》《小史记》《人民》《秋风萧瑟》等。他先后在《收获》无界漫游计划《诗刊》《诗潮》《青春》《新诗刊》《外国文学》《江南》《中国当代散文精选》《文学报》《中国旅游报》《中国交通报》《工人日报》《现代散文精选》《天津文学》《四川文学》《散文选刊》《鸭绿江》《海外文摘》《中国西部散文选刊》《西南文学》《青海湖》美国《世华文艺》《西南作家》《格调》杂志《中国乡土文学》中宣部《学习强国》等几百家国内外重要文学报刊发表各类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达数百万言。并执行主编《绵阳散文选》《绵阳大观》等文学选集,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奖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四川通俗文艺杯征文一等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画家岳定海还创作上千幅寓意深远、色彩斑斓的文人画作,已在省级报刊发表几十幅画作,并被全国许多藏家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