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炒一炒(外一篇)
作者:王发国
西北的春,总是来得迟缓。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土塬上的草芽才刚刚拱破冻硬的地皮,年的余温尚未散尽,二月二便踩着隐隐雷声,悄然而至。在我们这里,这一天从不说什么虚浮的话,只一句朴素又热闹的口头语:二月二,炒一炒。
炒的是豆,是面,是烟火,更是藏在岁月深处,沉甸甸的盼头。
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火便先旺了起来。铁锅干干净净,不放一滴油,只将提前备好的黄豆、玉米豆倾入,小火慢炒。豆粒在锅里翻滚、碰撞,噼啪作响,像春雷轻敲大地,又似苍龙在土中翻身。于是老辈人常说,这一响,便是龙抬头。
每一声脆响,都在唤醒春天。唤醒沉睡的土地,唤醒蛰伏的虫蚁,也唤醒一家人,一整年的精气神。
炒到豆粒微微泛黄,香气便漫过整个院落。晾凉之后,咬一口,嘎嘣酥脆,咸香满口。小孩子们攥上一把揣进兜里,边走边吃,香气飘在巷子里,飘在土路上,飘在西北特有的明朗天光里。那是童年最踏实的甜,最朴素的欢喜。
讲究些的人家,还要炒棋子豆。面和好、揉得筋道,切成小小的方丁,一粒粒在锅里炒至金黄。那是比糖果更金贵的零嘴,是母亲守在灶前,耐心翻搅出来的温柔。一粒粒棋子,方方正正,像极了安稳有序的日子,越嚼,越有滋味。
老人们常念叨:二月二炒一炒,炒走毒虫,炒来安康。把一冬的沉闷、晦气与不安,全都随着烟火炒散、炒远。留下的,是饱满的豆,温热的锅,是一家人围坐一处,安安稳稳的时光。
风渐渐软了,阳光慢慢长了。锅里的豆香未散,灶膛的余温仍在。二月二,炒一炒,炒的是代代相传的风俗,守的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
炒过之后,春,便真的来了。龙已抬头,风自温柔。愿这一年,五谷丰登,家人平安,日子像锅里的豆子一般,粒粒饱满,声声清脆。
而在西北的二月二,最勾魂、最难忘的香,还是那一碗麻籽炒麦子。
那是土生土长的香,是从土地里长出来、在铁锅里炒出来的醇厚。不需半点花哨配料,只一把麻籽,一把麦子。麻籽小,熟得快,总要等麦子炒至七八分熟,再下入麻籽同炒,小火慢翻,不急不躁。
火苗轻轻舔着锅底,麻籽慢慢溢出油脂,麦子渐渐泛出金黄。香气一点点漫出来,先是清浅,再是浓郁,最后裹着一股独有的、绵长醇厚的麻香,钻进鼻腔,绕在心间。那香不烈、不冲,却扎实、耐品,像极了西北人沉默又实在的性子。
炒到麦子微微鼓起,麻籽香透筋骨,盛入粗瓷碗中,热气携着油香缓缓升腾。抓上几粒,入口酥脆,带着麻籽独有的油润清香;嚼一颗麻籽,满口生香,余味悠长。不甜不腻,却越嚼越有味,越吃,越舍不得停口。
麻籽香,麦子实。一香一实,一柔一刚,便是日子最踏实、最安心的滋味。
风还带着早春的寒意,院里早已是烟火融融。一把麻籽炒麦子,一缕朴素至极的香,便是二月二里,最地道、最醇香、最让人念旧的美味。
香在嘴里,暖在心上。
是故乡,是童年,是一整个春天,最滚烫的盼头。
春分又逢二月二
岁序常易,时节相逢,总有一些相遇,是光阴写给人间的诗。当春分与二月二在同一片春光里相逢,便成了十九年一遇的温柔巧合——一半是昼夜均分的平和,一半是苍龙抬头的昂扬,天地之气在此刻交融,人间烟火与自然节律,撞了个满怀。
春分者,阴阳相半,昼夜均而寒暑平。这是春天最公正、最从容的时刻。冰雪彻底消融,寒意退去,风不再凛冽,转而温润如诉。阳光不偏不倚,洒在初醒的枝头,落在解冻的河面。田垄间,麦苗悄悄拔节,草木次第抽芽,一切都在无声中蓄力,不张扬、不急躁,只顺着天时,缓缓舒展。古人云:“春分,分者,半也。”这一分,分去了冬日的沉郁,分出了春日的清朗;分得了天地平衡,亦分得人心安稳。尘世奔波里,我们总在追逐、在焦灼,而春分提醒着:世间最好的状态,从来不是一味急促,而是张弛有度,静守本心,于平和中积蓄力量。
二月二,龙抬头。东方苍龙,蛰伏一冬,自此昂首向天,云气升腾,春雷隐隐。这不是惊天动地的觉醒,而是蓄势已久的启程。民间谓之“龙抬头”,抬的是天上星辰,亦是人间心气。这一日,人们剃龙头,去旧尘,换新颜;食龙耳、嚼龙须、食龙鳞,把对生活的期盼,细细嚼进寻常烟火里。所谓“龙抬头”,从来不止是天象,更是人心的觉醒:告别困顿,抖擞精神,抬起头,便是希望;迈开步,便是前程。它告诉世人,纵有寒冬蛰伏,终有春风唤醒,纵有低谷沉寂,终有昂首之时。
当春分遇上二月二,便是平和里藏锋芒,安稳中启新章。
春分是底色,温柔、包容、守衡,给人以安身立命的从容;
龙抬头是风骨,昂扬、向上、奋进,给人以乘风破浪的勇气。
天地有常,春分为证;人心有志,抬头为期。在这难得一遇的时光里,风是暖的,光是柔的,人心是亮的。不必叹时光匆匆,不必忧前路茫茫,天地已铺好春光,苍龙已抬首远望,所有沉在心底的愿望,所有藏在岁月里的坚持,都将伴着春风,破土、生长、绽放。
春分又逢二月二,天时地利,人和心喜。
愿你我:
身有春分般的从容,不慌不忙,安稳自在;
心有苍龙般的意气,不畏不惧,昂首向前。
从此,春风常在,步步生光,所求皆如愿,所行皆坦途。
作者提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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