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庆霞《花晨月夕》意象浅析
王 淮
执教高中语文三十余载，日日与古典诗词为伴，那些平仄格律间的精妙，早已融入血脉。而对于现代诗，我总怀着几分疏离——胡适的《尝试集》算是有趣，闻一多、徐志摩、艾青、郭沫若的诗也曾让我流连，舒婷、北岛、顾城的作品亦偶有翻阅。至于微信群里的诗作，往往连题目都懒得一瞥，好比品惯了陈年佳酿，便难再将就浅斟。这份固执，直到遇见《花晨月夕》，才悄然松动。
去年国庆县作协活动上，我有幸得到郑庆霞理事赠予的《花晨月夕》诗集。初见封面，便觉这名字起得极好——花晨月夕，本就是中国人心头最温柔的两个时辰。随手翻阅，竟似故人重逢，满心皆是说不清的欢喜。春节得闲，逐页细读，墨香盈屋，诗味满怀，那些文字如活了一般，在唇齿间流转，让我忽地懂得了鲁迅先生“不能已于言”的心境。现仅就诗集中的意象，略作浅析，权作引玉之砖。
意象者，寄情思于物象也。《花晨月夕》中的意象，如霞光万道，将我裹挟于云蒸霞蔚之境。雪花与晨露，月色与夜梦，残阳与田野，桂花与莲叶，河流与水道，丁香与蔷薇，槐香与紫藤，梧桐与枫叶，雨丝与风柔——举凡自然万象、生活点滴，无不入诗人眼底，又以泣血文字绘出，栩栩如生，繁花般绽于读者脑海，空灵曼妙，久久萦怀。最是花之意象，纷繁而意蕴深沉。桂花、蔷薇、紫藤、雪花、彼岸花，诗人爱花，于是《我与一丛花的约定》便应运而生。诗中写道：“临睡前/我去阳台/跟一丛含苞欲放的花儿约定……我在花丛中流连。”而清晨掀开窗帘，却“蓦然发现/有一朵小花/失去了生机”，于是怅然轻叹：“总会有些灵魂/在睡梦中/忘了约定。”花事兴衰，本是寻常，诗人却以拟人之笔，将花赋予了人的情思——花开如约，花谢如负，劝君惜取眼前花的主旨，便在这欲放与凋零间呼之欲出。若再读前一首《我们是花》，开篇便直击心灵：“是的，我们是花。”诗末又说：“我们和她们，都是花/她们和我们，组成了一个多彩的宇宙。”至此，花即人，人即花，花之盛放凋零，尽系于养花人之手。从“花是花”到“花是人”，终复归“花还是花”，三层认知境界，清晰铺展，令人叹服。而《种一株花在心上吧》这首诗，更是直抵人心，诗题即警句，让人掩卷自思。
即便是同一种花，在诗人笔下亦各有意蕴。五首桂花诗，便是一场精妙的情感变奏。《桂花和妇人》写中秋过后，桂花步履迟缓，正如院中那位妇人。她亲手做桂花汤圆，香甜软糯，只因想着远方的家人能吃得“满心欢喜”。然而以喜衬哀，更见其哀，终是滴出一滴又一滴相思的泪。这让我想起郁达夫《迟桂花》中的句子：“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那藏着生活磋磨后依旧坚韧的期许，在此刻，与诗中妇人的身影悄然重叠。
《我为你栽了一株桂花树》则是另一种况味：“你说你喜欢桂花/我便在院子里/栽了一株金桂……这是多年前我和你的故事/如今桂花的香飘了很远很远/你的身影也很远很远。”栽桂只因你喜欢，有多少欢愉，便有多少无奈。花香再远，也难飘到很远很远的你那里，唯有刻骨的相思，借着满院芬芳，遥遥传递。聚少离多的怅惘，两情相悦却败给柴米油盐的无奈，凝成人间凄艳的文字，痛彻心扉。
《桂花嫦娥和月光》中，诗人竟让古老的传说焕然一新。她没有写吴刚伐桂的徒劳，也没有写嫦娥弃后羿的孤寂，而是让“浅笑轻盈的嫦娥/驾一朵祥云/飘飘然把甜蜜爱情洒下”。那孑然独守广寒的仙子，竟成了洒落爱情于人间的维纳斯。这一创新，惊艳如天外陨石落入心湖，真正做到了诗人所说的“给自己力量，也给文字力量”，也给读者力量。《今早我闻到了桂花的香》里，诗人将桂叶比作“爱女心切的父亲”，桂花则是“心爱的女儿”。不似易安“绿肥红瘦”的男女之喻，这父女的比拟，新颖而温暖。结尾“仿佛听到月中的桂子/正和凡间的桂花/说着什么悄悄话”，天上人间，悄然相通。
《有一株桂花在黯然神伤》更是将“转角遇到爱”的浪漫场景具象化。那株躲在阴影里黯然神伤的花儿，只需“调整了视角”，诗人将忧郁的情绪写进光里，便在光影下绽开羞怯的笑。“角度改变观念”的哲理，化作“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鲜活画面，让人顿悟：换个视角，惊喜便会在转角处静候你的目光。
诗集里，还有不少亲情与爱情的诗篇。《奶奶的眼睛》《和母亲打电话》《又见外婆》，字字真情。“我挂断电话/却挂不断汹涌的泪珠/挂不断无尽的思恋”——汹涌的泪珠里，折射出对母亲的牵挂，对亡父的追忆。而更多是对“你”的关注：《今夜的你》《今夜你走进我梦里》《你就在丁香树下等我》《你是我的光》……第二人称的倾诉，如长情的告白，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与“我”，彼此相拥，能听到心跳，能闻到气息。这唯美的二人世界，让读者也心生神往。
尤为可贵的，是诗中蕴含的人文地理印记。《高沟》《走进高沟》《六塘河》《站台》《家乡》《小镇之夜》《寻找故乡》——诗人将游子思乡之情，凝练成故乡的风物与建筑，不空洞说教，只以意象传情，诗人恰似戴望舒《雨巷》里郁结的丁香，深深地眷恋着故乡。
郑庆霞，笔名秋之语，想必她对秋天有着独特的感悟。我读她写秋的诗——《秋》《枫叶红了》《飘零的枫叶》《秋天的心思》《秋风又起》《撞秋》——如秋风般清爽，似秋日絮语，若秋雨缠绵，她为我们描绘了一个色彩斑斓的秋天。但她的笔触不止于秋天，对于春天、夏天、冬天这三个季节，她各有体悟。正如作序的宋雪峰副主席所言：“《花晨月夕》是一部值得仔细品味的诗集。”
掩卷沉思，郑理事的诗歌意象丰富而深邃，唯美而灵动。她善用传统“赋比兴”之法，能灵活运用对比、衬托、拟人、用典等手法，且能守正创新，那些精心组合的意象，如一帧帧水墨画，让人流连忘返。涟水作家陶永辉说：“写作是心灵的洗涤与升华，也是心灵的慰藉和释放。”读《花晨月夕》，确能在意象纷纭处，寻得内心的宁静，汲取前行的力量。亦如诗人所言：“多少无奈，多少挣扎，最终我都会给他们一缕光。”愿这缕光，冲破云层，照进你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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