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后的精神
作者：沈巩利
“60后”，是指1960年至1969年出生的人。这个群体约有2.2亿人，占全国总人口的15.7%。也就是说，每五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是60后人。这个数字念在嘴里，沉甸甸的。
这一代人，出生在三年困难时期刚过，百废待兴。那时候的农村，谁家生孩子，邻里凑几个鸡蛋就是天大的情分。这代人的襁褓时期，裹着的不是柔软的棉布，是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粝和匮乏。
可正是这种匮乏，反倒教会了60后一件事：活着，就得靠双手去刨食吃。
这代人的成长轨迹，就像是在爬一座很长很长的坡，越往上走，光景越敞亮。
童年时期，赶上了“文革”的尾巴。说“尾巴”，是因为60后真正懂事的时候，已经是七十年代中后期了。但那会儿的日子，还是紧巴。过年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饺子，平时就是玉米面窝头就着咸菜。衣服是老大穿小了改给老二，老二穿小了给老三。有句老话叫“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60后这代人，是真正过过这种日子的。
少年时期，迎来了命运的转折。1977年，高考恢复。消息传来，整个学校都沸腾了。老师说：“同学们，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将来就能吃上商品粮！”什么是商品粮？就是不用再吃农村户口那点可怜的返销粮，能按月领到白面大米。这个诱惑，现在的年轻人可能理解不了，但对60后来说，那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1977年到1982年考入大学的学生中，60后占比高达73%。这代人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代受益者，从田间地头、工厂车间走进大学校园，真正尝到了“知识改变命运”的甜头。
青年时期，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大潮。1985年，那时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第一个月工资76块5——基本工资40块5，加上流动津贴、洗理费、粮补、副食补贴、防疫津贴，加在一起。那会儿住单身宿舍，吃职工食堂，每天伙食费九毛钱，每月还能攒下三十块。一年后，就给家里买了一辆飞鸽牌自行车，长辈高兴得逢人就夸。
那是个充满希望的年代。改革开放的大幕，让中国向世界敞开大门；全球化浪潮下，60后这代人恰好站在风口上。有人说60后是“黄金劳动力”，这话不假。60后踏入职场时，正赶上国家需要大量建设人才；60后进入壮年时，又赶上了市场经济的大潮。有人端稳了“铁饭碗”，有人勇敢“下海”，有人从农村涌入城市成为第一代农民工——巅峰时全国农民工总量逼近3亿人。
中年时期，经历了国企改革、住房商品化、社会保障体系重构。60后这代人，很多人经历过“单位制”的工作模式，又有23%的人参与过市场经济创业活动。60后是福利分房的最后一批受益者，也是第一批背上房贷的人。60后既要赡养多子女家庭的长辈，又要抚养唯一的独生子女，这种“自身多手足、子女仅一人”的家庭结构反差，让60后既懂亲情协作，又担独子教养的特殊责任。
如今，60后陆续进入退休年龄。据测算，每年有2000万以上人员进入60岁及以上人群队列。从缺衣少食到“面包会有的”，从粮票布票到手机支付，从土坯房到电梯楼——60后这代人，是真正经历了由贫到富全过程的人。
有学者把60后叫作“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体”。这话说得在理。
幼年时期，60后接受的是最传统的中国式家庭教育。孝道、勤俭、邻里互助、家国同构——这些观念是从小就刻在骨子里的。据《中国社会心态研究报告》显示，60后对“孝道”“勤俭”等传统价值观的认同度高达82%。直到今天，60后给长辈打电话还是习惯性地站着，长辈说60后“见了父母腿就软”——这是小时候打下的底子。
青年时期，60后又率先接触了港台流行文化、西方思想浪潮。邓丽君的歌，金庸的武侠，崔健的摇滚，王朔的小说——这些东西冲击着60后，也塑造着60后。60后对“个人奋斗”的认同度超过70%，既保留着对集体主义的深厚情感，又具备市场经济的适应能力。
有人说60后“叛逆”。这话也对，也不对。60后叛逆过父辈，叛逆过那个时代的主流文化，可叛逆完了，却发现不能没有文化、信仰和道德。于是，很多人自学孔孟老庄，大量阅读尼采、弗洛伊德。60后是真正“学过”的一代——学过传统，也学过西方；学过计划经济，也学过市场经济。这种学习，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安顿自己的灵魂。
60后骨子里，还是传统的一代。正如一位学者所说，60后仍然是“用文化、信仰和道德的模具塑造自己”。昔日的问题青年，平稳地成为了社会的中坚。
说起60后这代人的品质，大概可以概括成几个字：能吃苦，能扛事，能等待。
能吃苦，是从小练就的本事。小时候干农活，手上磨出血泡是常事；读书时点煤油灯熬到半夜，第二天照常出工；工作后加班加点，从不喊累。不是不知道累，是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话说得对。艰苦岁月，最能激发出一个人内心最强大的斗志。
能扛事，是中年练出来的。上有老下有小，单位里是中坚，家里是顶梁。孩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房贷要还，应酬要去。再难的事，咬咬牙也就扛过去了。不是60后天生能扛，是没处躲。
能等待，是从时代变迁中学会的智慧。60后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春天播种，秋天才能收获；年轻打拼，老了才能享福。60后不追求一夜暴富，不指望天上掉馅饼，相信“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这种“现在是不好的，未来是美好的”的心理模式，让60后在困难面前总有盼头。
有位心理学家说，这种心理模式其实是幼年经历心理创伤的表现。也许吧。但正是这种“理想化”的人格，支撑60后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写到这里，对90后、00后的年轻人说几句话。
第一，学60后“能吃苦”的韧性。
90后、00后，出生在衣食无忧的年代，被称作“小皇帝”“小公主”，从小没挨过饿、没受过冻。这是年轻人的福气，但也意味着年轻人少了一门课——吃苦的课。
吃苦不是目的，但吃苦能磨出韧劲。遇到困难别轻易放弃，工作不顺心别动辄辞职，感情受挫别自暴自弃。人生就像跑马拉松，不是看谁起跑快，是看谁能坚持到终点。60后这代人，跑了几十年还在跑，靠的就是这股韧劲。
第二，学60后“能等待”的耐心。
90后、00后，习惯了快节奏。外卖半小时没到就差评，视频三秒钟没看完就划走，工作一年没升职就想跳槽。可人生很多事情，快不得。
60后年轻时，也着急。可后来明白了，春种秋收，自有其时。现在90后、00后看到的“60后高官”“60后企业家”，哪一个不是熬了二三十年才熬出来的？据统计，省部级领导干部中60后占比达65%，大型企业高管中60后占比超过50%。这些数字背后，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积累。别急，沉住气，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学60后“懂珍惜”的品格。
60后这代人，知道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不是说抠门，是懂得珍惜。珍惜粮食，因为小时候饿过；珍惜工作，因为知道找工作不容易；珍惜感情，因为知道人情冷暖。
90后、00后，物质条件好了，但容易产生“理所当然”的心态。长辈的付出理所当然，单位发工资理所当然，社会发展带来的红利理所当然。其实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这一切，都是几代人拼出来的。懂得珍惜的人，才配拥有更多。
第四，学60后“重责任”的担当。
60后这代人，把责任看得很重。对长辈，要养老送终；对子女，要培养成人；对单位，要尽职尽责；对社会，要有所贡献。调查显示，对于“生儿育女是个人必须履行的责任”这一说法，60后中超八成持支持态度。
90后、00后，个人权利意识很强。对于“不论男女，结不结婚是一种个人自由”，61.7%的00后“非常同意”。这没错，个人自由很重要。但自由和责任是一体两面。只讲自由不讲责任，日子是轻了，可也飘了。建议年轻人，在追求个人自由的同时，也想想自己对家庭、对社会的责任。这两件事，不矛盾。
第五，学60后“懂感恩”的情怀。
60后这代人，对国家、对社会、对时代，有一种朴素的感恩。不是唱高调，是真心的。60后经历过困难时期，也见证了国家一步步变好。改革开放带来的机遇，60后抓住了；高考恢复的红利，60后享受了；福利分房的政策，60后赶上了。这份“获得感”，让60后对国家政策有更直接的感情。
90后、00后，出生在国家强起来的时代，对历史纵向比较的感受可能不如60后强烈。这可以理解。但希望年轻人知道，90后、00后享受的和平、繁荣、机遇，不是凭空来的。懂得感恩的人，心里才有根。
第六，学60后“能适应”的能力。
60后这代人，是从计划经济走过来的。年轻时经历过“统包统配”，端过“铁饭碗”；中年时又赶上了市场经济，有人“下海”，有人创业。这种双重经历，让60后既具备组织纪律性，又拥有市场适应能力。
90后、00后，面对的变化只会更快。AI来了，短视频火了，直播带货热了——新东西层出不穷。适应能力，比什么都重要。别抵触变化，别害怕学习新东西。60后六十岁的人还在学用智能手机，年轻人更该拥抱变化。
第七，学60后“知进退”的智慧。
人生最难的，不是往前冲，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退。60后这代人，年轻时往前冲，中年时知道稳住，老了学着放下。六十岁以后，舍执念，皆随缘。
90后、00后还年轻，当然要往前冲。但也要懂得，不是所有的路都要走到黑，不是所有的架都要打赢。知进知退，方能从容。
90后、00后最大的问题，是“太自我”。
调查显示，对于“我感觉跟周围人的关系非常好”这一说法，60后持“非常同意”的比例是48.0%，而90后只有27.7%，00后30.2%。这说明什么？说明年轻人对人际关系的满意度，远低于60后。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年轻人太关注自己了。从小到大被捧着，习惯了以自我为中心，不太会考虑别人的感受。这不是年轻人的错，是成长环境造成的。但这个问题，得改。人是社会动物，没有好的人际关系，再有钱也不幸福。
年轻人的问题，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
调查显示，对于“为了整个社会能享有更好的自然环境，我愿意支付更高的价格购买利于环保的产品”这一说法，00后持“非常同意”的比例只有7.3%，远低于60后的20.0%。这说明什么？说明年轻人对环境要求高，但不愿为此付出代价。
想改变世界，先改变自己；想享受权利，先承担责任。光喊口号不行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年轻人的问题，是“抗挫折能力差”。
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太好，没摔过跟头，没受过委屈。一遇到挫折就崩溃，一不顺心就辞职，一吵架就分手。这样不行。人生哪有一帆风顺的？摔倒了爬起来，才是本事。
这些问题，根源在哪里？
根源在于，90后、00后，是被“捧大”的。独生子女政策，让每个孩子都成了家庭的中心。六个大人围着一个孩子转，要什么给什么，怕磕着怕碰着。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自然会形成“世界围着我转”的错觉。
根源还在于，90后、00后，是被“富养”的。没有经历过匮乏，就很难懂得珍惜；没有体验过失去，就很难懂得感恩。这不是年轻人的错，但这是年轻人需要克服的课题。
话分两头说。90后、00后，也有很多优点，值得60后学习。
90后、00后更真实。 不装，不端，不端着架子过日子。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活得透亮。
90后、00后更包容。 对不同的人群、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价值观念，接受度比60后高得多。这是社会进步的标志。
90后、00后更自信。 调查显示，00后对社会进步及未来乐观预期呈加速增长趋势，对“五年后家庭状况预计改善”的预期最乐观，高达85.7%。这份自信，是60后年轻时没有的。
90后、00后更懂生活。 60后人，活着是为了完成任务——上学、工作、结婚、生子、养老。年轻人，懂得享受当下，懂得取悦自己。这是进步，不是退步。
心理学家丛中先生说得好：“80后、90后、00后、10后们：中国的未来是你们的，因为你们更懂得尊重自己和他人，更加独立，更加有人际边界，更有民主诉求和法律意识，年轻人更懂得尊重生命、体验生命。因为年轻人活在当下！”
这话，我信。
有一位经济学家把60后、70后叫作“基建一代”，把80后、90后、00后叫作“科创一代”。他说，中国的发展从来不是一代人的“单打独斗”，而是一场代代相传的接力赛：60后、70后用近3亿农民工的汗水撑起“世界工厂”，用高储蓄积累发展资本，用城镇化完善配套生态；新一代则带着500万理工科人才的储备，踩着前辈铺就的道路冲刺科技高峰。
这话说得好。60后，铺路；年轻人，奔跑。没有谁比谁更重要，没有谁比谁更优秀。两代人，一个梦。
萧伯纳有句名言：“六十岁以后才是真正的人生。”年轻时读到这话，不理解；如今到了这个年纪，才咂摸出滋味来。
六十岁以后，孩子大了，不用操心了；工作退了，不用拼了。终于有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有人去旅游，有人学书法，有人带孙子，有人做公益。72%的60后退休人员希望参与社区公益活动。60后不是“社会发展的旁观者”，60后是“蕴含着丰富经验与智慧的宝藏库”。
如果把人生比作鲜活的植物，少年时是青枝嫩叶，青年时是花朵满树，中年是果实累累，六十岁以后，便是铁干铜枝。天生万物，各有其美。
60后，从贫瘠中走来，在奋斗中成长，到老来，终于可以安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富足与安宁。回望来路，有苦有甜，有泪有笑，有得有失。但总体说来，60后是幸运的一代——赶上了好时代，抓住了好机遇，活成了幸福的样子。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
明日，就是二月二，龙抬头。这个日子，对60后人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它是年的结束，也是春的开始。
人生也是如此。六十岁，是一个阶段的结束，也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60后人，已经完成了“从贫到富”的跋涉，接下来要走的，是“从富到贵”的路——这个“贵”，不是富贵，是尊贵，是活得有尊严、有价值。
年轻人，60后走过的路，年轻人不必重走；60后吃过的苦，年轻人不必再吃。但60后的精神，希望年轻人能接住——那种面对困难的韧劲，那种珍惜拥有的感恩，那种扛起责任的担当，那种知进知退的智慧。
人生如长河，60后是上游，年轻人是下游。上游的水，浑浊些，但也厚重些；下游的水，清澈些，但也轻浅些。但无论如何，终将汇入同一片大海——那个叫“中华民族”的、生生不息的海洋。
二月二，龙抬头。愿大家都抬起头，看清前路，稳步前行。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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