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二月二龙抬头》作者:王全祥
丙午年二月初二,凉州的春分与龙抬头撞了个满怀。祁连雪峰的融水顺着山坳漫下来,石羊河的春水初涨,河西走廊的风褪去了一冬的凛冽,裹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土膏微润,把这座古城的春信,轻轻托上枝头。又到了农历二月二,在我心里,这是凉州最接地气的春日佳节——小时候在乡下,这一天比过年还热闹;如今住在城里,烟火淡了,念想却更沉。
天刚蒙蒙亮,街巷里便飘起炒豆的焦香,这香气是从小时候记忆中农村的灶膛漫到现在城市的街头,从未消散。记得小时候在乡下,母亲天不亮就起身烧锅,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热,混着黄土的粗粝与黄豆、玉米的清甜,翻炒得沙沙作响。出锅筛去黄土,金黄酥脆的豆子揣进兜里,走一路嘴巴里嘎嘣响一路,那是“金豆开花”,是救龙王、盼春雨的心意。母亲说,吃了炒豆,一年不闹肚子,虫子不咬庄稼。如今城里的菜市场里,炒豆、玉米花依旧香得勾人,摊主操着凉州方言喊着“二月二吃豆豆,一年顺溜溜”,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只是不用再攒黄土炒豆,只需买一包,就能尝遍旧时的烟火。
院子里的仪式,是小时候二月二最郑重的事。父亲手里攥着攒了一冬的草木灰,在空地上撒圈,大圈套小圈,单圈不画双圈,中间撒一把麦子、玉米,压上小石子,那是粮仓,盼着“大仓满、小仓流”。再从院中押井边牵一条灰线,弯弯曲曲引到水缸、灶台,叫“引龙入宅”,龙来了,雨水就足,春耕便不慌。我们小孩蹲在一旁,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踩碎了灰线,惊了沉睡的龙。如今住进城里,高楼多了,院子少了,草木灰没处攒,打灰囤、引龙回的场景成了童年记忆。但现在社区里会有新的仪式:书法家挥毫写龙送福,墨香混着春风漫进楼道,孩子举着画好的“龙”字蹦跳,老俗新传,把对天地的敬畏、对家宅的祈愿,揉进了现代生活的窗明几净。
剃头,是凉州人从未淡去的头等事。“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小时候剃头匠铺子门口,总排着长长的队。大人剃“龙头”去晦气,小孩剃“喜头”保平安,我总怕手推子夹头发,剃头刀在脑袋上划出几个口子,却不敢闹,母亲说剃了头,龙气护着,长得壮、读书灵。剃完头抹点雪花膏,跑出去和伙伴比谁的头更亮,满村都是笑声。如今小区门口的理发店依旧热闹,老人、妇女、孩子、年轻、中年男人挤在一起,剪去旧岁发梢,取鸿运当头、从头启程的吉利。镜前人影错落,剪刀起落间,是对生活最朴素的敬意,从乡下的土坯墙下,到城里的玻璃镜前,这份对“从头开始”的期许,从未改变。
旧时的凉州农村,二月二的讲究藏着农人对生活的周全。女人不动针线,怕扎了龙眼;不往屋里抱柴火,怕引来蛇虫;太阳出来前要把水缸挑满,说是对龙恭敬。一碗凉州臊子面,一盘猪头肉,几张鸡蛋面糊煎的龙鳞饼裹上用粉丝拌的凉莱,就是最隆重的宴席。如今城里的超市里,龙须面、春饼、猪头肉依旧摆在一起,猪头肉红润透亮,是抬龙头的讲究;细长面条下锅,叫扶龙须,顺顺溜溜一整年;薄饼卷菜圆如龙鳞,裹住春光与安康;水饺饱满似龙耳,听风听雨听丰年。凉州的吃食从不说虚话,一菜一名皆藏吉兆,把龙的灵气,吃进寻常日子的碗碗碟碟里。
风过凉州,龙首昂扬。春节社伙锣鼓的余韵还在街巷流转,非遗剪纸的骏马踏云,与苍龙抬头相映,龙马精神正是这座城的精气神。祁连在望,田野待耕,农人收拾农具,商户开门纳福,学子伏案开笔,人人抬头向前。小时候的黄土、炊烟、炒豆香、灰囤印,与如今的灯火、墨香、理发队、早市烟火,在二月二的凉州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祈愿。龙抬头,抬的是天地阳气,是春气萌动;抬的是人间心气,是凉州人刻在骨血里的踏实与温热。今晚煮一碗龙须面,抓一把炒豆,窗外春风拂过,我知道,凉州的龙醒了,春天真的来了。风调雨顺,家国安康,日子红火,步步向上——这便是凉州人对二月二,对每一个日子最真挚的期盼。
2026年3月20日晌午作于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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