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火成炬
文/高鲲
那年入秋,秦岭深处已沁着凉意。我独自驾车从西安返回商洛,在连绵的隧道间穿行。驶出一段长隧时,暮色渐合,远远瞥见一辆旧面包车闪着双闪停靠在紧急停车带。驶近出口,只见台阶上站着一对男女——女人怀里搂着孩子,男人正朝来往车辆急切挥手。
我将车缓缓停进应急车道。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小跑着靠近。他双手扶住车窗,气息未匀:“我车坏了,能麻烦您把我媳妇和孩子捎到前面最近的高速口吗?放下她们就行。”我点头:“好。你呢?”他回头望了一眼:“我叫了救援,得在这儿等。”说罢转身招了招手。
女人抱着孩子上了后座。孩子约莫两三岁,蜷在母亲怀中睡得正沉。路上她告诉我,自己是商洛人,远嫁外地,此次独自带孩子回娘家,没想到车子半路出了故障。“孩子又冷又饿,真的谢谢您。”她连声道谢,又小心地问,“能留您一个电话吗?您放心,我们绝不会打扰。”我摇摇头,笑笑说:“电话就不必了。不过可以告诉你,我在医院工作。”她微微一怔。
近些年,医患间的误解不少。我想,或许这也是一个微小的契机——让陌生人看见,白大褂之下,也不过是会在他人需要时停下车来的普通人。
送她们下高速后,接应的人却还没到。电话里说对方在镇上等候。天色已晚,骑摩托车过来太冷,我索性调转方向:“指个路,我送你们过去。”又开了三四公里,直到看见路灯下等候的身影,我才放下心。母子俩下车时再三道谢,我挥挥手重新驶入高速。后视镜里,那点灯火渐渐融入秦岭的苍茫暮色。
今年某个清晨,我在医院地下车库遇见一位中年男人,他搀着一位白发老妇人,正茫然四顾。看见我,他急忙上前:“请问C区怎么走?我母亲刚做完检查,我找不到车了。”我指给他:“你走反了。要么原路返回看标识,要么从这个宽通道走到头右拐。”他看了看身旁虚弱的老母亲,面露难色:“妈,您在这儿坐一下,我找到车就来接您。”
我叫住他:“C区不远,我车就在旁边,送你们过去吧。你记得车停在哪儿吗?”他眼里一下子有了光:“谢谢谢谢!我车就停在几辆救护车旁边。”我顿时了然——那个位置我很熟悉。不过两分钟,便将他们送到了车旁。下车时,他扶着母亲连连道谢。我摇下车窗,只笑着答了一句:“不用客气,我是这里的职工。”
这些,都只是举手之劳。就像我也常在接受这样的帮助——一个指引、一次让步、一把援手,在忙碌的生活里,它们微小却具体,总能让我在陌生的时刻感到一股暖意。在这个行色匆匆的时代,我们往往低头赶路,无暇旁顾。但有时只是稍驻片刻,倾听一句求助,或许就能为他人移开途中的块垒。
医院的工作让我见惯生命的重量,也让我越发觉得,温暖未必来自宏大的叙事,它往往闪烁在这些琐碎的瞬间:隧道外父亲将妻儿托付给陌生人时微颤的手,车库里儿子面对迷路时无措的眼神——这些片段里映照的,正是人世间最本真的信赖与柔软。
善行不必浩瀚。一次顺路载送,一段耐心指路,甚至只是一个感同身受的目光,都可能成为他人困顿时的一缕微光。所谓至善,或许就蕴藏在这日复一日的举手之劳里,静候每个人将它认出、传递、延续。
偶尔回想起秦岭隧道外暮色中奔来的那个身影,那时的我并未想到,那样平常的一个决定会怎样留痕于他人的路途。如今我渐渐明白: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相遇与交错,让这人间的温度不致太凉,让彼此的孤岛有了桥梁。
记得社会学家埃利亚斯曾说:“文明的进程,实则是人不断学会自我约束与彼此照亮的历程。”驶出车库的那对母子,当他们的车重回晨光之中,那一刻他们的心里应当也是亮堂的。而这一点光,大概也会在他们往后平凡的日子里,静静亮在更多人的路上。
作者简介:
高鲲,男,陕西镇安人。酷爱文学,执笔有梦,闲暇之余,书写人生。现供职于商洛市某市直事业单位。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