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楼遮天,城市里的春总是来得矜持。要不是窗缝里钻进的那股润润的、青草似的气息,我还真察觉不到今日已是二月二,龙抬头,又逢春分。

出城不过三五里,天地便豁然开朗了。昨夜的雨刚洗过的田野,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淡淡的甜腥味。而最震撼的,是那一片豁然闯入眼帘的金黄——油菜花开了,开得那样不管不顾,那样理直气壮,仿佛积蓄了整个冬天的力量,都要在这一场雨后,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那金色是流动的,从脚下一直漫到天边,把远山的黛青也映得暖了。

我们沿着河边走。垂柳已不是早春时那鹅黄的嫩点,而是垂下千万条柔柔的绿丝绦,在微风里轻轻地荡。几株梅,花已落尽,正静静地抽着绿叶;路旁的樱花却热热闹闹地开着,粉白的花簇挤满枝头,像一片绯红的轻云。再远些,几树梨花还是满枝的青涩蓓蕾,静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花信。这一个春天,竟是这样地层次分明,又这样地和谐圆满。

怀里的小孙子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黑亮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色彩点亮。今日是要剃头的,老话说“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我想,给他剃个清爽的短发,用一张崭新干净的小脸,来迎接这泼剌剌的春天,倒是极好的。仿佛剪去的,是冬日的沉闷;留下的,是春日的萌动。

一个老矣的我,一个嗷嗷待哺的孙,走在同一条新绿的河边,看同一片金黄的田野。他看到的,或许是明艳的颜色,是风中摇动的草,是水面上亮晶晶的光;而我看到的,却是这明艳背后,那汩汩流动的、永不枯竭的生命。我们想的未必一样,但我知道,我们都在希望里——他在希望里开始,我在希望里重逢。

春在哪里呢?大约不只在枝头,不只在田野,更在这生命与生命相遇的、抬头的瞬间罢。

2026年3月20日(春分)凌晨
最后一张插图为张士勤老师的版画《“知”“竹”常乐》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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