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八六年夏天的一个黄昏,我刚回家,妈妈就急急地告诉,有一个家乡人打来电话,却猜不出那人是谁。妈妈认为,能打电话到家里来的家乡人,她应该都认识,今天怎么会猜不出来?这会不会失礼?因此着急了。
那时候,我在学院里变得很忙,生活无人照顾,妈妈每三天来我家一次,用钥匙开了门,给我做点儿饭菜就锁上门,回去照顾爸爸了,不会等我。今天等着,证明她一直为那个家乡人而不安。
我坐下来,问妈妈,怎么知道对方是家乡人?
"一口老式余姚话,怎么不是家乡人?"妈说。
"老式余姚话?"我问。
"就是你外公说的那一种,连我听起来也像是长辈,因此更怕失礼。"她说。
这下我也纳闷了,抬起头来想了想,又问妈妈:"他难道没报个名字9"
"报了,一个奇怪的名字,他说你知道。"妈妈说。
"奇怪的名字,叫什么?"我问。
妈妈笑了,说:"听起来就像我们乡下隔壁大婶的绰号。大婶是种落谷的、大家都叫她落谷婶。但打电话来的是男人,怎么也是这个名?"
落谷是家乡对玉米的叫法,在上海叫珍珠米。
"男人自称落谷婶?"我这个反问一出口,立即就笑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他是谁。
我说:"妈妈,他叫陆谷孙,复旦大学的教授。"
这下妈妈奇怪了:"他满口余姚话在上海做教授?"
我说:"他不单单会讲余姚话,还会讲上海话、普通话,而且,英语讲得特别好,把外国人都吓了一跳。"
"那他怎么知道要给我讲余姚话?"妈妈问。
我说:"我们是老朋友,他也是余姚人,知道你在家乡住过,所以在电话里一听说是你,他就改讲余姚话了。"
"他的余姚话怎么这样老派?"妈妈又问。
我说:"他出生在上海,小时候回余姚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又到了上海。余姚话是他的一种记忆,存放在那里,就捂老了。"
妈妈笑了,说:"那你赶快给人家回个电话。"
我说:"我过一会儿就打。"
-﹣这件电话往事,我很早就写在长文《乡关何处》里边。后来陆谷孙先生在复旦大学主持我的演讲,我一开头又说了这件事,听讲的学生笑得很开心。陆谷孙先生在台上也笑着说:"因为你那篇《乡关何处》,问我的人不下于一百个,至少一半是浙江人。"
今天我再写这件往事,心中颇为伤感,因为陆谷孙先生已在二O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去世,离那个电话,恰好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是段不短的历史,而这三十年的变化又是如此之大,真是难于表述。这篇文章的题目,本想用《三十年前的一个电话》,却又觉得太纤巧、太私人化了。
其实由于文化着力点不同,我与陆谷孙先生的私人交往并不频繁。只是互相确认是"老朋友",复旦大学要我做什么事,总会请他出面,而只要他出面了,我也立即答应,如此而已。比"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说法,要浓一点儿。
但是,在他去世之后我几度回想,觉得我们两人之间的那些交往,也能从一个侧面反映当代中国知识分子在历史转折时期的一些境遇,以前不会出现,以后也不会再有。因此,不妨写一写,也算留下一点儿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