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抬头处见天心

文/向荣 丙午年春分

早晨起来，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今年的春分，恰在二月二。

我照例先看天气——是个雨天，细雨如丝，润物无声的那种。再看日历，丙午年正月初二，节气栏里赫然写着：春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龙抬头。一候元鸟至。”我站在窗前愣了一会儿，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线，要把什么古老的东西从地底牵出来。

手机陆陆续续地响了。好友们发来的问候，今天都围着龙打转。有金龙，有银龙，有红龙，有的腾云，有的吼叫，有的盘成一个大大的福字。看着这些龙，倒让我想起《周易》乾卦里的六爻来。初九的“潜龙勿用”，九二的“见龙在田”，九五的“飞龙在天”，一直到上九的“亢龙有悔”——古人把这六条爻都说成是龙，把一个人、一个民族从潜伏到腾飞的全过程，都装进这龙的形象里了。这是怎样的智慧呢？龙不是神，是人对自己力量的想象；龙不是天象，是对天象的解读和命名。

说到天象，这“龙抬头”的来历，倒要往古时候的天文学里寻。我们的祖先，把黄道附近的星宿分成二十八宿，又按东南西北配了四象：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那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连起来真像一条巨龙。冬天的时候，这条龙隐没在地平线下，看不见了。到了仲春黄昏，角宿——也就是龙角——开始从东方地平线上显现，而整个龙身还藏在地下。古人见了，说：龙抬头了 。

这便是春分的星象。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这一日，太阳直射赤道，白天和黑夜一样长。古人在这天要校正度量衡，《礼记·月令》里说：“日夜分，则同度量，均衡石，角斗甬，正权概。” 为什么呢？因为天地在这一天最公平，人间的权衡，也要跟上天的节奏对齐。这是一种多么朴素又多么深刻的信仰——人间的道理，要向着天道看齐。

而“元鸟至”，就是燕子的归来。春分第一候，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元鸟，燕也。” 古人观察得多仔细：燕子春分来，秋分去，像是替上天给人间报信的使者。在先民的物候经验里，候鸟的来去，就是季节转换最可靠的标志。据说远古时候，少皞氏“以鸟名官”，让玄鸟氏管春分秋分 。燕子做了官，替人看天时，这想象里有一种天真的诗意。

春分、龙抬头、元鸟至——这三样事凑在一起，我慢慢品出些味道来了。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那是物候的苏醒；龙从东方抬起头来，那是星象的昭示；而春分平分了昼夜寒暑，那是天道的均衡。农业文明的根，就扎在这层层叠叠的观察里：观天象，察物候，知节气，然后“耕牛遍地走” 。汉代崔寔的《四民月令》里，把一年十二个月的生产生活，都按着节气安排得井井有条：二月榆荚落了，该种小葱了；杏花开了，该种大豆和胡麻了 。我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来的。几千年的农耕史，说的就是人怎么顺着天时，向土地讨生活。从秦朝统一，到明代的大一统格局，这种顺应天时的农耕智慧，一直是中华文明的底色。明代不仅继承了元代的疆域，更发展出“因俗而治”的治理理念，让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在更广阔的天地间交融共生 。而农耕，始终是这一切的根基。

我想起了黄河和长江。黄河从黄土高原挟泥带沙地冲下来，像一条桀骜的金龙，在平原上甩头摆尾，给我们的祖先带来了无数磨难，也练出了我们的性格：坚贞，不屈，向天向地争取生存的权利。长江呢，从青藏高原下来，一路温润地穿过南方，两岸稻花飘香，鱼米丰足，像一条青龙，哺育着另一番的文明。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叫《我爱你母亲河》，把黄河比作父亲，长江比作母亲。后来做成MV，北京头条和世文联都发过。此刻想起来，觉得那比喻还是贴切的：一条龙是严父，一条龙是慈母，中华民族就在这两条龙的护佑里，走过了五千年。

龙子龙孙——这样的称呼，大概真是我们民族的精神专利。而龙的性格，是磨出来的。一百多年来，我们为了“抬头”，经历了多少艰难。1949年，站起来了；改革开放，富起来了；如今，正走在强起来的路上 。这“抬头”，从星象变成了现实，从祈愿变成了事实。

今天的龙，不光在黄河流域、长江两岸的田地里耕耘了。高铁是一条条铁龙，穿过万水千山；高速公路和航道网，像无数的长龙，把希望送到每一户人家的门口。我看着手机上那些腾飞的龙，想着物流网络里奔跑的货车，想着“走出去”的脚步和“一带一路”上的建设，觉得这龙确实是在飞了——不光抬头，还出了海，飞向了远方。

世界风云变幻，许多地方还有战火和灾害。而我们，在龙的护佑下，过着平安的日子。这护佑，不是迷信，是一种精神的力量：是几千年的文明积淀，是一代代人的奋斗，是我们懂得向天道学习均衡与公平，向大地学习忍耐与创造。

春分这天，昼夜等长。这是天道的启示：公平、均衡、中正。龙抬头这天，苍龙从东方升起。这是星象的启示：抬头，向上，腾飞。元鸟至这天，燕子归来。这是物候的启示：守信，如约，生生不息。

三个启示，其实是一个意思：人，要顺着天道活，要抬起头活，要像燕子一样守信地活。然后，在这基础上，去创造，去奉献。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想起一句农谚：“春分麦起身，肥水要紧跟。” 麦子在起身，龙在抬头，燕子飞回来了。春天，正该是这样。

丙午年春分，向荣记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