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旧梦

文/陈宝璐

太行山脉蜿蜒千里，到南麓便收了雄劲，缓缓冲出一片沃野，这便是泽州——晋城的旧名，藏在晋豫交界的褶皱里，浸着千年的风，载着万古的梦。丹河如带，沁水似绸，缠绕着这片土地的肌理，把远古的烟火、战国的尘沙、明清的书香，都揉进了每一寸泥土，每一缕风里。汪曾祺先生写故乡，善用淡墨写浓情，于烟火处见风骨，于平淡中藏磅礴，泽州亦是如此，它没有长安的帝王气，没有姑苏的柔媚态，却以太行的厚重为骨，以沁丹的灵秀为魂，在岁月里沉淀出独有的韵味，一抬眼是历史，一低头是烟火。

泽州的根，扎得极深，深到两万年前的远古洪荒。沁水下川遗址，是华北地区旧石器时代晚期的重要遗存，在这里，先民们点燃的火塘，不仅驱散了太行的严寒，更照亮了文明的曙光。考古发现的石磨盘、石磨棒，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仿佛还能看到先民们俯身研磨谷物的身影；那些打磨精细的石镞、石刀，藏着原始部落的坚韧与智慧，见证着人类从蒙昧走向文明的蹒跚步履。不远处的塔水河遗址，出土的古人类化石，被学界称为“塔水河人”，他们在沁水之畔繁衍生息，以渔猎为生，以草木为邻，把文明的火种，播撒在太行深处。

浮山娲皇窟，藏着华夏民族最古老的图腾。窟内的女娲塑像，面容温婉，衣袂翩跹，仿佛刚从炼石补天的云端走下。《淮南子》载“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而这座娲皇窟，便是先民们祭祀女娲、感念其功德的圣地。窟壁上的摩崖石刻，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辨，有北魏的古朴，有唐代的雄浑，有宋代的隽秀，每一笔都藏着后人对女娲的敬仰。窟前的古柏，苍劲挺拔，枝桠虬曲，相传已有千年树龄，它扎根岩石，栉风沐雨，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护着这份跨越万古的信仰。

高平羊头山，是炎帝神农的故里，也是华夏农耕文明的摇篮。《帝王世纪》云：“神农氏，姜姓也，母曰女登，游华阳，有神龙首，感生炎帝，人身牛首，长于姜水。”而羊头山，便是炎帝尝百草、播五谷的核心之地。山巅的神农庙，始建于北魏，殿宇巍峨，香火绵延，庙内的神农塑像，身披麻衣，手持耒耜，目光温和而坚定，仿佛仍在凝视着脚下的五谷良田。山畔的五谷畦，整齐有序，相传是炎帝当年教民耕作的地方，如今依旧生长着谷子、黍子、豆子等作物，春风一吹，禾苗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农耕文明的起源。神农井的水清冽甘甜，井口的石板被岁月磨出深深的凹痕，掬一捧井水，入口清润，仿佛能尝到远古的烟火气息。

春秋以降，泽州成了晋国的腹地，也成了诸侯争霸的舞台。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册封韩、赵、魏为诸侯，三家分晋的格局正式确立，晋静公被迁到端氏（今沁水端氏镇），奉祀于高都（今晋城城区），“晋城”之名，便由此而来。这是《资治通鉴》开篇记载的大事，礼乐崩坏，战国肇始，泽州作为这场历史转折的见证者，沉默地记录着时代的更迭。端氏古镇的古街，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古建筑错落有致，相传是晋静公当年居住的地方，如今虽历经千年沧桑，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规制与气象。街旁的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仿佛还在诉说着当年晋国王室的兴衰荣辱。

公元前260年，高平长平古道，成了战国历史的血色转折点。秦赵两国倾举国之兵，在此鏖战三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载：“武安君计曰：‘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复。非尽杀之，恐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后斩首虏四十五万人。赵人大震。”如今的长平之战纪念馆，坐落在高平丹河之畔，馆内的白骨坑层层叠叠，每一块骨头，都刻着战争的惨烈，每一道伤痕，都诉说着历史的沉重。骷髅庙位于高平城西的谷口村，始建于唐代，庙内供奉着长平之战中死难将士的遗骨，香火不断，是后人缅怀逝者、反思战争的圣地。高平人爱吃“烧白起”，其实是一道烧豆腐，外焦里嫩，蘸上蒜泥、陈醋，一口下去，既有豆腐的软糯，又有醋的醇香，这味道里，藏着高平人对死难将士的缅怀，也藏着对和平的珍视。屯城村的古街，是白起当年屯兵屯粮的地方，“郑半街，张半道、陈一角”的说法传了两千年，如今的古街上，商铺林立，烟火缭绕，铁匠铺的叮当声、小吃摊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早已没了当年的刀光剑影，只剩岁月的温柔。

战争的硝烟散去，泽州的文脉却在太行山间悄然生长，愈发繁茂。唐代以降，泽州文风昌盛，文人墨客辈出，青莲寺便是这份文脉的见证者。青莲寺位于晋城城区东南的珏山脚下，始建于隋代，初名“硖石寺”，唐代改名为“青莲寺”，因寺内有青莲池而得名。寺内的唐代彩塑，造型优美，神态各异，线条流畅，栩栩如生，是我国唐代彩塑艺术的珍品。寺内的摩崖石刻，有李白的题诗，有韩愈的题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彰显着唐代文人的风骨。珏山，又名“角山”，双峰对峙，挺拔俊秀，素有“晋魏河山第一奇”之称，山上的道观、寺庙错落有致，与青莲寺遥相呼应，山水相依，文脉相融。每到中秋之夜，珏山月升，清辉洒满山间，“珏山吐月”便成了泽州古八景之一，引得无数文人墨客登高赏月，题诗作画。

北宋时期，程颢曾任泽州晋城令，他在晋城创办书院，讲学授徒，传播理学思想，让泽州的文脉更添了几分厚重。程颢在晋城期间，“视民如子，为政宽和”，他亲自讲学，倡导“存天理，灭人欲”，培养了大批人才，晋城也因此成为理学传播的重要阵地。如今的程颢书院，虽历经千年沧桑，却依旧保存完好，书院内的讲堂、书房、庭院，古朴典雅，墨香四溢，仿佛还能听到程颢讲学的声音，看到学子们伏案苦读的身影。程颢的思想，如春雨般滋润着泽州的土地，影响了一代又一代泽州人，也让泽州的文脉，在岁月里愈发坚韧。

明清时期，泽州的人文达到了顶峰，皇城相府与柳氏民居，便是这一时期的缩影。阳城的皇城相府，是清文渊阁大学士陈廷敬的故居，这座城堡式建筑群，依山就势，层楼叠院，气势恢宏，既有北方建筑的雄浑大气，又有江南建筑的精巧隽秀。河山楼高三十余米，砖石结构，无一根方木，楼内有井有碾，暗道直通城外，明末流寇袭扰时，曾庇护八百余人，是一座集防御、居住、办公于一体的城堡。御书楼内，藏着康熙皇帝题写的“午亭山村”匾额，笔力雄浑，气势磅礴，彰显着陈氏家族的荣耀。陈氏家族“德积一门九进士，恩荣三世六翰林”，陈廷敬作为《康熙字典》的总阅官，一生清正廉洁，学识渊博，他的家训“勤读、修身、廉洁、报国”，至今仍在泽州大地流传。走在相府的回廊里，墨香伴着槐花香，青砖黛瓦间，藏着明清文人的雅致与风骨，每一处建筑，每一块砖瓦，都在诉说着陈氏家族的兴衰与荣耀。

沁水的西文兴村，柳氏民居隐于山野，静谧而雅致。这是唐代文学家柳宗元遗族的聚居地，明永乐四年始建，一进十三院，万字形的布局暗藏皇家图案，“福禄双全”的设计，藏着文人的期许与智慧。建筑融南北风格于一身，北方的四合院格局，搭配江南的木雕、砖雕，精巧绝伦，九层斗拱的形制，更是罕见，彰显着柳氏家族的地位与学识。“司马第”“中宪第”的门楣上，楷书端正，笔力遒劲，木雕砖雕里的“明四意暗八仙”“松竹梅兰”，每一处都藏着家训与文化，诉说着柳氏子孙耕读传家的坚守。在这里，书香传了六百年，柳氏子孙世代读书，勤耕苦读，把柳宗元的文脉，深深种在了太行的土壤里，也让泽州的人文气息，愈发浓郁。

泽州的文脉，不仅藏在古建筑与文人雅士的故事里，更藏在民间的烟火气中，藏在那些代代相传的非遗技艺里。泽州是“煤铁之乡”，打铁花的技艺传了千年，是泽州人最隆重的民俗庆典。元宵节的夜晚，皓月当空，匠人将1600℃的铁水抛向空中，柳木棒猛击，万珠铁屑迸散，如星雨倾泻，如瀑布奔涌，如火龙腾空，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诗句，在这里成了最生动的实景。打铁花的匠人，赤裸着上身，不畏高温，每一个动作都娴熟而有力，这不仅是一种技艺，更是泽州人坚韧不拔、奋勇争先的精神写照。

上党梆子，是泽州人刻在骨子里的乡音，明末清初起源于泽州，至今已近四百年历史，与蒲剧、晋剧并称山西三大梆子。上党梆子的唱腔高亢嘹亮，激昂奔放，既有太行山脉的雄劲，又有沁丹河水的灵秀，生旦净丑，各具特色，梆子一响，台下的老人跟着哼唱，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岁月的温柔与乡愁。除了上党梆子，泽州鼓书、剪纸、面塑等非遗技艺，也在代代相传，泽州鼓书的说唱婉转悠扬，剪纸的图案精巧绝伦，面塑的造型栩栩如生，每一项技艺，都藏着泽州人的智慧与热爱，藏着泽州的烟火气与文化底蕴。

泽州的烟火气，更藏在舌尖上的味道里，这味道，是太行的馈赠，是岁月的沉淀，也是汪曾祺先生笔下最动人的人间烟火。泽州小米，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煮成小米粥，绵软糯香，配上咸菜、油条，便是泽州人最寻常的早餐；高平烧豆腐，外焦里嫩，蘸上蒜泥、陈醋，一口下去，酸辣鲜香，藏着高平人的爱恨与铭记；泽州馔面，手工制作，细如发丝，配上鸡汤、肉丝，鲜香可口，是泽州人待客的佳品；还有高平十大碗、沁水炒凉粉、阳城肉罐肉，每一道美食，都有着独特的味道，每一口，都藏着泽州的风土人情，藏着泽州人的温情与坚守。

清晨的泽州，薄雾缭绕，丹河水面波光粼粼，早点摊的烟火气袅袅升起，一碗小米粥，一根油条，便是一天的开始；午后的古街，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老人坐在石墩上纳鞋底、聊家常，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棋子落盘的声音、梆子腔的唱腔，交织在一起，格外动听；傍晚的珏山，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山间，青莲寺的钟声悠远绵长，回荡在太行山谷，与丹河的流水声相映成趣，构成一幅动人的山水画卷。

泽州旧梦，梦在远古的火塘里，梦在战国的尘沙里，梦在明清的书香里，梦在民间的烟火里。从女娲补天到神农耕织，从三家分晋到长平鏖战，从程颢讲学青莲寺到陈廷敬修书皇城相府，从打铁花的璀璨到上党梆子的悠扬，从小米粥的绵香到烧豆腐的酸辣，泽州的历史，不是写在史书里的冰冷文字，是长在山水里的草木，是融在烟火里的日常，是刻在骨子里的文脉。

太行南麓，丹沁之畔，泽州的旧梦，从未远去。它藏在每一块青砖黛瓦里，藏在每一缕烟火气息里，藏在每一个泽州人的心底。走在泽州的土地上，你会发现，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有故事；每一缕风，都有文脉；每一个人，都带着太行的厚重与温柔。这就是泽州，一座在历史里沉淀，在烟火里生长的城，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以平淡的姿态，承载着千年的文明，诉说着万古的传奇，如一杯温好的陈年老酒，浅酌一口，便醉了千年，也醒了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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