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谎言

文/刘庆明

张家村，每至黄昏，常有一位孤独者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向着从村里通往外面世界的那条马路上张望着。春夏秋冬，酷暑严冬，从不间断，像在张望着她的亲人归来。

是的，她是在张望着她的儿子归来。那年，她儿子高中毕业，怀揣身份证，拿着家里仅有的五百元钱，她护送儿子到了村口，停下脚步，目送着儿子从这条路上朝着远方迈去，一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她才返回家。

二十年过去，儿子杳无音信。她从四十多岁，站在这条路上张望，张望到六十多岁，青丝成白丝，中年成老年。每次老人孤独地失望而回。村里人劝她：“想开些，人可能没了。”她生气地说：“不可能，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没了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儿子还活着，还好好的活着。”老人重复着，希望儿子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多年前，老人的男人思念儿子心切，患上疾病，不久离开了人世。她抹一抹眼泪，坚信儿子还活着，怀揣着儿子一定会回来的希望，不畏风雪，不怕严寒，每次站在村口这条通往镇上的马路上，张望着。以前是一条小道，后来村里修成一条宽阔的马路。

有时候远方走来一个人，身影像极了她儿子，她一下兴喜若狂，自言自语：“儿子，我的宝贝儿子。”她迈开两腿，朝前奔去，当那个像她儿子的人走近时，她沮丧地回来，她镇静了一下自己，又站在路边，向前方眺望。

起风了，夜幕悄悄垂下，黑漆漆的天空，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她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家路走着。有时候，遇上同情她的人，便劝她说：“张大妈，想开点，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他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过好你自己，别苦了自己。”张大妈向着那人苦笑着说：“我会的，我知道，你不了解我，每次我来到这条大路上张望儿子时，我心里呀，就特别高兴，因为我是从这条路上送走儿子去远方打工的，二十年前和儿子分别的情景，历历在目。你知道，我每次站在和儿子分别这条路上时，我还能听到儿子向我告别的声音，妈，你和爸好好爱护自己身体，我会回来的，会赚好多好多钱回来，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儿子的声音全录在我脑海里，清清楚楚，别人听不到，我天天能听到。”

同情她的人看着她，深深体会到一位母亲的爱子心切。

张大妈每次站在这条路上张望儿子时，她就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情景，粉粉的，白白的，胖胖的，闪着一双大眼睛。学走路的时候，学说话的时候，每个动作，每个声音，都让她爱得陶醉。她回忆着一家三口的幸福情景，她回忆着护送儿子上学的情景，她回忆着自己和老公护送儿子进县城念高中报名的情景。当时报了名，办好一切入学手续，还为儿子铺好了床板、被子。一切做妥当，一家三口就在校门口那个小吃店里吃饭。孩子的爸有多高兴，吃饭时，还买了一口杯白洒，边吃边对儿子说：“儿子啊，在学校一定要吃饱，吃好，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爸和你妈，你只管安心读好你的书，天冷，要多加衣服，别冷着，一个人在外，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这时的她，深情地望着儿子，儿子长大了，要离开妈了，开始独立生活了。她想着怀他的时候，想着生他的时候，想着一天天陪他成长的时光，十六年光景，像电影镜头一样刹那间过去了。

她原想再生一胎，不知为什么后来就不再怀上。她和男人很少去县城看望儿子，每次考试成绩，都是班上第二、三名。就在儿子读高三时，班上有一位女同学看上他，主动追他。处在青春蒙胧期的他，有了对异性的渴望，为此，用心对待那位女同学，学习成绩急剧下滑。在家父母哪里知道。那位女同学的成绩也严重下降，高中毕业，两人都高考落榜。女孩在亲戚帮助下，南下打工去了，一直未给张大妈的儿子来信。为此，张大妈的儿子也要南下打工，就这样，儿子不顾母亲反对，独自踏上了南下打工之路。

张大妈对儿子要外出打工，尽管她万般的不舍，但还是从心里同意了儿子去外打拼，在家里会没有出息。只是心里就是不放心，舍不得他离开自己。可是，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没有儿子半点消息。张大妈夫妻俩，问过村里所有外出打工的人，都说没有见到她儿子。后来老公思念儿子过度，抱病而亡。儿子是死是活不知道。张大妈要去寻找，村里人劝她，别出去，广东那么大，人海茫茫，到哪里去找？好心人不愿把话说透彻，只是说，他会回来的。还以别人的事例来劝她：“某某也是这样，一出去二十多年，某一天，突然回家，还带了一家人回来。说不定你儿子也是这样回来看你。”

她希望这样的事例出现在她身上。有一次，她去镇上，在一家小饭店里吃饭，里面有几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吃饭，其中一个男子说：“听说我们班同学张静，出去打工一直没回来，是不是他早就不在人世？”说这话的人转向一个中年女子问：“余敏，当年读书时，你不是和他恋爱过吗？他的情况你应该知道。”那女的说：“那是读书时的事情，那时候人小，不懂事，毕业后各奔东西，没有来往，谁知道他的情况啊？”

张大妈像找到救星般，走到他们跟前说：“我就是张静的妈，你们帮帮我，找找我儿子，二十年了，一直没回来。”这几个张静的同学忙站起来说：“张妈妈，我们会想办法帮你找到儿子，找到了，会告诉你。”还把张大妈的电话号码存了下来。

当大妈离开那个小饭店后，又走进两个中年男人，那两个男人认识余敏，是余敏的同届同学，她问那两个男子：“在学校读书时，你们认不认识张静？”其中一个男子说：“怎不认识，读书时就认识，他文文静静的，读书成绩优秀。我们在广东一个厂子里打过工。”余敏说：“刚才他妈就在这小店里吃了饭，刚走的，老人家说，她儿子二十年没回来家里，不知是死是活。”那男子说：“张静早就死了，在广东打工的第一年，有一次厂里放假，他和厂里几位同事在海边沙滩上玩，他一个人跑到海水边玩，一个巨浪打来，把他卷到海里，当时那几个同事躺在沙滩上睡觉，没发现，到离开的时候，才发现不见了他，他的衣服还放在那几个同事身边，才知道他被海浪卷走。他出事的时候，我已经跳到另一个厂里上班几天了，也是几天后同事告诉我的。后面至于厂里怎样处理这件事情，我一点也不知道。”听到这个不幸消息，张静几个同学不禁同情起张妈妈来，其中一个同学说：“怎么办啊，她很想念儿子，要是知道真相，老人一定经受不住打击。”

其中一位同学说：“怎么才不让老人伤心难过？”这时另一位女同学说：“我有一个想法，不知行不行？大家凑过来听听我这个意见。”当她说完，同学们都点头说：“这主意好，一定会让张妈妈高兴起来。”

那天黄昏，天上飘起鹅毛大雪，张大妈依然往村口走去，有的人看见她，喊她：“张大妈，下这么大的雪，别出去，你儿子会回来 。”张大妈说：“这下雪天，我儿子可能会回来，我去看看。”

张大妈又站在村口，朝着那条马路张望。村里人都知道她脑子出现了问题。想儿子想出了毛病，但有时又清醒。这时她身上的手机响了，她从厚厚的衣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手机接听着，手机里传来一位女子清脆的声音：“张妈妈，我们是张静的同学，你儿子有消息了，他在广东一家外资企业上班，由于业务关系，公司派他去了澳大利亚。为了不让公司受损失，在外国遭受小人的陷害，被判三十年刑，那边已经委托律师在申诉，但需要耐心等待，他一定会回来，你好好等着。”

这个令她振奋的意外消息，她就像被注入了兴奋剂，兴奋不已。在漫天飞雪里，她张开双臂，迎着大雪向前飞跑，口里不停地叫唤：“老天爷啊，你真为我开眼了，你知道吗，我儿子还在，我儿子会回来的，张静的爸，你听到了我在大雪里呼喊你吗？我们的儿子还活着，还活着，感谢老天爷保佑，我说了，我儿子一定活着。”张大妈在漫天飞舞的雪地里高兴地狂舞。

大雪飘落，张大妈依然在雪的世界里兴奋不已。

张静班上那几个好心同学的谎言，让张大妈有了精神力量，有了生命的光彩。

作者简介：

刘庆明，江西省宜春市宜丰县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2012年开始业余写作，已在《工人日报》《中国妇女报》《新民晚报》《羊城晚报》《中老年时报》《上海老年报》《山西日报》《老年日报》《郑州日报》《三联生活周刊》《意林》《民间文学》等数百家报刊杂志发表1000多篇作品，逾100万字。著有《晚霞》《老虎窝女尸奇案》等多部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