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记
杂文/李含辛
河面那抹幽光,像垂死之人最后的眼翳。红绿激光在国家级贫困县的夜幕里痉挛,时而拼出半张浮肿的京剧脸谱,倏忽溃散成溺毙的油彩——这便是四千万浇灌的“水幕奇观”。售票窗铁锁锈蚀如疮,六元门票的收益簿上,墨迹淡得似看守老汉的叹息。
巨资的骸骨早被五双利爪剔啖殆尽。
第一刀落在武汉楚坤公司的空壳上。严某的印章盖落合同时,喉结随着三千四百万元油水的吞咽而滚动。烫金合同化作剔净的骨,掷给老乡方某。方某獠牙精光乍现,撕下百八十万肥膘,骨架抛向街角影视门面。门帘后汪某的指爪如钩,五十五万筋腱剥离,白骨丢给学弟李某。末道关口的饕客舌尖最毒,卷走百二十五万髓汁,把十万元骨渣甩向导演陈某:“熬锅汤罢。”
陈某竟真熬出了汤。当他在旧货市场佝偻着腰淘换二手投影仪时,严某正用分得的油水签收江景豪宅的钥匙;当他裹着破军大衣在河岸通宵调试设备,方某的澳洲龙虾在旋转餐桌上泛着油光;当激光终于刺破县城的夜雾,李某新提的保时捷正碾过举报信投递的邮筒。两月煎熬,骨渣熬成的汤里浮沉着陈某典当婚戒换来的电子元件。
讨债那日,李某的嗤笑混着雪茄烟雾喷溅:“汤里飘着半片菜叶,倒有脸讨盐钱?”四万五千元欠条在风中瑟缩,像招魂幡上的破洞。
盛宴的见证者皆患了癔症。文旅局招标时,看不见楚坤公司注册地址的满地狼藉;监理巡视时,望不见门外汉们击鼓传花的把戏;验收大员们竟对河面抽搐的光斑抚掌高呼“国际水准”。四千万民脂膏油过手,饕餮链上的铜环叮当奏乐,唯实干者被榨出骨髓里最后一滴油。
荒诞从不独幕。邻县书记挪空六千五百万强推文旅,野鸽在十六亿烂尾楼里孵卵;某乡灯会斥资两千万落幕,拆卸的废铁价抵不过半车秋菘。当陈某在信访局走廊啃冷馍时,噬金兽们正用金牙签剔着齿缝间的“脱贫攻坚”指标残渣。
激光蓦然熄灭。黑暗吞没河岸“全域旅游示范区”的镀金标语,野狗舔舐着干涸的喷泉池底——原来噬空的口腹终将啃噬自己的巢穴,正如锈蚀的栏杆终将坍向它曾护卫的虚空。河面余下的,唯有贫困县夜风里经年不散的铁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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