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屋梨花树》
芙蓉君
那天我走进青山环抱之中的长汀四都汤屋村,拜谒福建省委、省苏维埃政府和省军区旧址,正是山花烂漫的仲春时节。一百多户人家、五六百人口的纯汤姓小村庄,已经只有寥寥几个妇孺老人在留守。除了那座千年前的关帝庙和一个退休教师新盖的房子,大多属于明清和民国所残留的建筑,几乎是清一色的干打垒土墙和黑瓦柴门,但许多房屋的门首都挂有黑底金字红色文物保护的牌子,标识着那一段难以抹去的可歌可泣的峥嵘岁月。
在红军长征之后凄风苦雨的日子里,辗转迁移到这里的福建省三大重要机关,由于他们的主要领导人还在惯性坚持王明“左”倾机会主义冒险路线,在与国民党清剿部队的周旋中总是讨不到便宜,致使立足之地日渐萎缩,红色政权只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深山野岭苦苦撑持不到半年,就转入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争。而在这期间,因了一个文弱革命家的短暂驻足,却让阒寂千年的古村落再一次在小山坳里焕发异彩。
我步入已经剥落了几块青砖和朽烂了几根椽檩的潮湿的凝春晖楼,在瞿秋白仅仅起居三天两夜的黝黑的左厢房前凝神注目,屋里除了简陋的杉木床架和床板,别的早已空空如也。在黯然神伤中我轻声走了出来,看见楼的左前方,站着一棵开满白花的大梨树,仿佛它就是临风玉立的秋白,在独自俯看淙淙沟渠下的一片山垅,山垅间一条蜿蜒而去的泞泥小路。八十二年前的早春二月,秋白就这样与老迈而又同样抱病的中共元老何叔衡等一行,各自拄着一根木拐杖,笃笃笃探摸着黎明,悄悄告别了汤屋村。
如今,村里除了一个昏瞀不能言的百岁人瑞,已经再没有别的人亲眼见过这个面容清癯又神采丰赡、风华正茂又多愁多病的中共第二任领袖,可上至耄耋老人下至毛头小伙仍在口耳相传、津津乐道的,几乎无关省苏维埃军政方面的故事,却在在都是关于他带着些许神秘色彩的传奇。而在我看来,从已经沦陷的红都瑞金拖着肺痨病体而来、又从这里一路颠簸而去的他,对于正把持党和红军最高指挥权的博古等“军事三人团”来说,不啻是一个被卸掉铠甲的兵丁、一个政治上“多余的人”。
殊不知,在莫斯科中山大学时,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王明与老实厚道、中规中矩的秋白就有过难以弥缝的嫌隙;在纠正“左”倾盲动主义、特别是接下来的冒险主义路线的斗争中,王明正是踩着秋白和李立三倒下的身子才攫取到党的最高领导权。对于这样一个病恹恹、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政敌,王明的代理人博古之辈怎能不认为他是个累赘,岂肯再把他留在自己的“卧榻之侧”?什么身患重病需要体恤、什么留下他参与指挥游击战争,都只不过是他们打压异己、排除干扰冠冕堂皇的托词而已。
四五天的昼伏夜行,已经饥肠辘辘、羸弱不堪的他们,在濯田水口小迳村的山梁上,遭到国民党地方武装保安十四团的伏击,除了邓子恢等寥寥数人突出重围,何叔衡举枪自戕后壮烈跳崖之外,秋白等病男弱女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在长汀城古试院阴森森的囚室里,这个十几年汲汲奔波于革命、现在已经“多余的人”,终于得到了暌违已久的“休息”(秋白语),而他那不安分的手挥洒出的扬扬两万言“多余的话”,却给后人留下太多的疑惑,更给他的身后带来不公的对待。直至天翻地覆的“文革”中的一天,一个曾经亲手把他的骨灰盒庄重安放入圹的大人物,竟在一夜之间勃然变脸,悍然下令疯狂的红卫兵,再把他从八宝山革命公墓中无情地清除出去,更遑论远在他的家乡江苏常州,他与他母亲被挫骨扬灰的悲惨命运了。
假如不是遭逢上个世纪一二十年代的“五四”运动、中共建党和国共合作之后的大革命,这个来自江南破落官绅世家的翩翩美男子,凭借他的天纵之才,兴许会走上一条自己无比迷恋的文学、翻译与学术之路,取得与自己的忘年挚友鲁迅、同龄好友茅盾足堪骈肩甚至有所超越的辉煌成就。“文章千古事”,那同样是一个不朽的事业呀!而他为什么又误打误撞、被还处于幼年的党“捉住老鸦在树上做窠”(他老家常州俗语),硬生生把他推上革命斗争的潮头,推入政治博弈的漩涡?那种情形就像“一只羸弱的马拖着几千斤的辎重车,走上了险峻的山坡,要往后退是不可能,要再往前去是实在不能胜任了”(秋白语)。深陷如此勉力而为、欲罢不能的尴尬窘境,难道就是上苍冥冥之中对他的安排与捉弄、抑或他自己所坦承的是一场“历史的误会”那么简单吗?为了解开这个让我难以释怀的困惑,我通读过关于他的传记,并一遍遍咀嚼他的《多余的话》,我知道这些只有秋白自己心明如镜、甘苦自知。
当时,与中共度完“蜜月”的国民党反动派终于过河拆桥,暴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蒋介石在上海、许克祥在长沙、汪精卫在武汉接二连三地疯狂发动“四·一二”、“五·一二”和“七·一五”反革命政变,大肆屠杀和血洗手无寸铁的共产党人。在革命陷入低潮,中国共产党处于生死存亡那一个最艰难困苦、最无望无助的日子里,有多少人因此放弃了理想信念、甚至背叛了党和革命。而他,却在白色恐怖的腥风血雨中,用一介书生的一副柔弱的肩膀,兀自毅然扛起统帅全党的千斤重担,发出对敌武装斗争的最强音。此时,且不说他有无领袖气质与政治才略,也不去说他履职合格与否、取得的业绩又如何,仅凭他的这一种舍我其谁大无畏赴汤蹈火的革命精神,在当时党的高层已属凤毛麟角,令多少曾经风光一时的大人物相形失色、无地自容。
临刑前的一个月里,从南京派来的一拨拨肩负诱降使命的说客无不羞愧而退、无功而返。他们走后,困在囚室里的秋白,一定凝视过室外墙角那一株斜逸而出的石榴树,一次次痴痴发呆,一次次来回踱步,但一次比一次无畏,一次比一次果决,久久地沉浸在周遭的一团宁静中。此时的他,已经摆脱了尘世烦扰,心田澄明如镜,足可鉴照过往的历史与自己的人生。他以非凡的勇气和无比的真诚,斩绝一切俗念,把赤裸裸、血淋淋的灵魂放在无影灯下,进行毫不留情、至真至诚的痛切反思,拷问人心,鞭笞自我。这些都倾注在了这个“多余的人”费几个日夜断续写下的“多余的话”里。搁笔不久,他就化作了一只凤凰,义无反顾、一路高歌潇洒走向长汀城外的罗汉岭,去成就一个真正革命者的火中涅槃。甚至在临刑之前他还自斟自啜,谈笑自若,询问身旁的刽子手:“我的这个身躯还能由我支配吗?我愿意把它交给医学校的解剖室。”……
我们都见过太多太多口是心非、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和政治动物,而像秋白这样襟怀坦荡、心底无私,超越了意识形态敏感铁蒺藜的书生政治家又能有几人?单凭这一点,就已足以让正直善良的人扼腕,又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汗颜。一切的凡人都会因此而升华,而作为党的儿子,瞿秋白更因此而不朽!诚如著名作家梁衡所言:“在一般人是把人生投入革命,在他是把革命投入人生,革命是他人生实验的一部分。当我们只看他的事业,看他从容赴死时,他是一座平原的高山,令人崇敬;当我们再看他对自己的解剖时,他更是一座下临深谷的高峰,风鸣林吼,奇绝险峻,给人更多的思考。他是一个内心既纵横交错,又坦荡如一张白纸的人。”
八十多年前,那一支迤逦而去的滚滚铁流,跋涉两万五千里,终于在陕北黄土高坡站稳了脚跟,继而打下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红色江山。而走出汤屋村的秋白却早已一去不返,寂寂长眠于武夷山麓、汀江之畔,只将梦想与伟绩、耻辱与荣耀瘗埋进黄土,留给了身后,飘落到滚滚红尘之中……而在三月的汤屋村,我身旁这一株大梨树,一朵朵白色花晶莹剔透,一些枝头还敨开了娇嫩的绿叶,在乳色的云天之前,显得异样的明净与圣洁。它就像俊逸的秋白常在的英姿与长存的浩气,在沉寂的山村上透射出一片晖光,与脚下的这一方红土地依依相映……
踏访汤屋村,秋白那栩栩如生玉树临风的形象总在我的眼前,怎么都挥之不去。这天深夜,一身疲惫的我回到长汀宾馆,心潮久久难以平静,便在台灯前展纸搦笔,匆匆草就三节分行的文字,曰——
高山上,临风的玉树
沾着雾滴,在灰濛濛的云天前
在澄澈透底的
明镜里
皴裂了皮的铁色树干
附满苍苔,柔韧的枝条
摇动一朵朵洁白,茫然目送
从翠微的层峦叠嶂间
一路颠踬而去的
一簇簇映山红
八十二年前,就在这样的
早春二月,你像一株梨花树
从汤屋村凝春晖楼前
踽踽走远,料峭寒风中
抖落了白花,掉落
满地红泥
2017年3月21—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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