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母亲的二月二
王晓瑜
夜里我又梦见了年轻时的母亲。还是那个厨房、那个老灶台,俊俏端庄高个的母亲,在氤氲的水汽里翻动着什么。我想喊她,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醒来时,眼角挂着春天薄雾似的。窗外月光似有若无,忽然想起今儿个是二月二了。我还没为家人做料豆呢。
在我老家那儿,二月二是个顶要紧的日子。春节是热闹的开场,正月十五是绚烂的中场,而这二月二,像是年节长长尾音里的一个童话,轻轻一顿,便把这个“年”真正地画上了句号。可母亲从不把它当作结束。在她手里,每一个日子都可以是开始,是祈愿,是把寻常生活过出花样来的由头。
二月二节日前一晚,母亲就开始张罗了。那时我家还住在奶奶家的后边,三间草房,草房西边是厨房,大门朝南,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落里有种的石榴树、桃树、樱桃、杏树、葡萄等。七夕节时,我和小伙伴们年年在葡萄架下,屏住呼吸偷听牛郎织女会面时的悄悄话……堂屋西窗下安置着一盘石磨,每到傍晚时我家院子里的牛、驴子、羊、小狗、小猫、鸡鸭鹅等都会安静下来。天黑透后,灶屋的煤油灯就亮起来,黄晕晕的光,把母亲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母亲美丽的倩影投在墙上,忽高忽低,像油画般的沉美。她先拿出藏了一冬的麦子。那麦子是秋收后留出一小袋,专等着这一天。母亲把它倒进簸箕,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一上一下轻巧地颠动。麦粒跳跃起来,像一群金色的精灵,簌簌地落在簸箕里,又弹起,那些秕糠和碎屑便随风飘走了。我站在旁边看,觉得那声音好听极了,像下雨,又不像下雨;像鼓点,又不像鼓点,是清脆的、饱满的、能让人心里踏实的声音。母亲还没做,我仿佛能闻到二月二的麦香、豆香了。
豆子、花生也在盆里泡着了。母亲说,豆子硬,得泡上一夜,明日才好煮。黄豆、黑豆、花豆,各色各样的,在清水里渐渐舒展开皱巴巴的皮,变得胖乎乎的,像刚睡醒的娃娃。花生是带壳的,母亲一颗颗地挑过,把小的、瘪的拣出去,留下那些饱满结实的。我问她为什么要挑,她说:“二月二龙抬头,自然要挑最好的。”
夜深了,娇生惯养的我熬不住,先睡了。睡梦里,隐隐约约还听见灶屋里的响动——是风箱的呼哒声,是柴火噼啪的炸裂声,是锅盖被蒸汽顶起的噗噗声。静静的夜里。那些声音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像一条温暖的河,载着我们全家,在二月初的深夜里,缓缓地流淌着幸福的时光。
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把我们轻轻地叫醒了。“起来喽,起来吧,二月二,看龙抬头呀。”温文尔雅的母亲,声音里带着喜气与憧憬。我们一骨碌爬起来,脸也顾不上洗,就往饭桌前奔。哈,吃饭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了。
最显眼的是那碗煮麦粒。麦粒煮得恰到好处,既不硬,也不烂,咬开来,里面是透明的、筋道的一道芯,粒粒分明,温润如玉。一股蓬勃的、带着大地体温的麦香便涌了上来。那是谷物最本真的魂魄,在母亲的操持下,被水与火侯温柔唤醒——饱满的麦粒在蒸汽中胀开,释放出类似雨后新垦泥土的芬芳,混着一丝清甜的、近乎青草汁液的气息。它不似花香飘渺,而是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像阳光晒透谷仓的丰饶味道,又带着淀粉转化为糖的、朴实的蜜意。这香气厚实地弥漫在房间里,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尝到了田野的金黄与果实的饱满,是生命最原初的、令人心安的醇香。豆子分了三碗,煮黄豆是咸的,放了花椒和盐;煮黑豆是淡的,只加了一点点糖,有股子特殊的香味;花豆是和红枣一起煮的,红艳艳的,甜丝丝的;花生是和花椒、八角、桂皮、姜、盐一起煮的,咬开壳,里面的花生仁软软糯糯,带着花椒八角桂皮等的香气。还有炒料豆,那是用沙子炒的,在铁锅里和热沙子一起翻滚,直到豆子裂开小口,噼啪作响,满屋子都是焦香。
我们就坐在桌前,一样一样地吃。先吃一颗煮黄豆,咸香;再吃一颗煮黑豆,清甜;吃一口麦粒,筋道;再咬一个花生,软糯。母亲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说:“好吃吗?每个日子都要好好过,再忙也得吃好饭。”。然后,母亲专门对我说:“小五妮,嗓子眼细,慢点吃,多着呢。”我哪里还顾得上答应母亲的话,只顾享受美味了。不一会儿,阳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照在那些碗盏上,照在母亲的脸上。一派节日的气氛在整个院子里铺展开来。
那时不懂事,只知道吃。如今母亲离开我们五年多了,才明白那一碗一碗的吃食里,藏着多少工夫。麦子要淘好了才没有沙子,豆子要泡多久才能既软又不破皮?花生要煮多长时间才能入味又不失嚼头?炒料豆的火候更是要紧,火大了要糊,火小了不脆,得一刻不停地翻炒,一炒就是大半个时辰,虽然有姐姐们偶尔打一下下手,可总还是母亲一人在忙乎,因了母亲舍不得孩子们熬夜。“再忙也得睡好觉......”这是母亲常常挂在嘴边上的话。而母亲又是怎样在那一夜又一夜的忙碌里,独自守着灶火,听着柴草燃烧的声音,想着我们明日早晨的欢欣呢?!
有一年,我大概七八岁,二月二的头一晚忽然发了高烧。母亲守着我,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换帕子,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我退了烧,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我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碗,碗里是刚出锅的煮麦粒,还冒着热气。她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却还是笑着说:“小五妮子,醒了?二月二呢,龙都抬头了,你也该好了。来,吃点吧,我刚做的。”
那碗麦粒,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煮麦粒。不只是因为甜,更不是因为软硬正好,而是因为那碗里,盛着一个母亲一整夜的辛劳,和她在疲惫至极时依然要给孩子一个圆满节日的倔强。
后来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这八个字,忽然就想起那个早晨,想起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笑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劬劳”,如今知道、懂了劬劳,就是母亲在每一个平日、节日里的默默操持,是她在每一个平常日子里的不辞辛苦,不愠不火,是她用自己的腰身,为孩子们撑起的那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天。可惜,母亲已经走远了,她去了我再也找不到她的地方——子欲养而亲不待。
二月二,龙抬头。俗语说,这一天,蛰伏一冬的龙要抬起头来,行云布雨,万物复苏。我想,母亲就是我们家那条“龙”吧。她用她的辛劳,为我们唤来一年又一年的风调雨顺;用她的慈爱,让我们的童年,也开出了多彩缤纷的花朵。
蔼葱苍而杳巑丛兮,眷青瑶之诸峰。琉璃一碧兮,湖波止而溶溶。户户相望,曲径相通。鱼龙转影于汀澜之际,笑声答响于烟云之中。那时的村庄,那时的院落,那时的母亲和我们,就是这般模样吧。每一户人家都飘着二月二的香气,每一条小径都通向一个母亲的心。鱼龙在河水里游弋,笑声在炊烟里回荡。鸟嘤日暖,春光正好,二月二啊,是日子给我们的好兆头。
二月二这天,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给家人煮麦粒、煮豆子。我学着母亲,提前一晚泡好豆子,挑最好的花生。我也守在灶火旁,听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想着家人明日早晨的欢欣。可是,我煮的麦粒,总不如母亲煮的筋道;我煮的豆子,总不如母亲煮的入味。我知道,不是我手艺不精,而是我煮的每一粒粮食里,少了一样东西——少了母亲那一夜又一夜的无眠,少了母亲那被灶火烤红的脸颊和额前的汗珠,少了母亲看着我们吃时,眼睛里那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憧憬。
母亲常说,过日子就要有个过日子的样子,过节就要有个过节的样子。她用她粗糙的双手,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得有滋有味;她用她朴素的智慧,把每一个节日都变成孩子们记忆里的珍珠。那些珍珠,穿起来,就是我整个的童年,就是我这一生无论走多远,都扯不断的根。
五年多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子,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每到二月二,那些记忆就翻涌上来,比任何一年都清晰。母亲不在的每一个节日,都像缺了一角的月亮,再怎么圆,也是缺着的。
今儿个二月二,龙抬头了。我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清晨,想起桌上的煮麦粒、煮豆子、煮花生。我好像又看见她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手里纳着鞋底。阳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额前的碎发微微汗湿。
想念母亲无穷尽,二月二里醉光阴。醉光阴,是母亲给的那些光阴里,藏着的无尽的爱。那爱,像二月二的龙,蛰伏在岁月的深处,一抬头,便是一片温暖的天。
二零二六年农历二月初二深夜

王晓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省写作学会理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