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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陈九
挫指柔,据说为中国北方民间流传的一种罕见神功。我曾在互联网上百度搜狐雅虎过,迄今未找到任何关于它的蛛丝马迹。我亦请教过常居纽约的武林高手华先生,他是李安导演的影片《卧虎藏龙》的武术指导之一,他也说,根本没这么个东西。不过我坚信,它确实存在,甚至就在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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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为这事儿我和小麦克李文有过争论。
我俩在曼哈顿合开的律师事务所主要承接公司方面的法律业务,很少管个人意外赔偿这类民事案件。这些年我们做得有声有色,不久前还因打赢讯朗公司产品被侵权案上了《纽约时报》和《华尔街日报》,讯朗公司总裁沃顿先生搂着我肩膀的照片比巴掌还大,占据不少版面。他眼含泪水,因为这是该公司多年来第一次不仅赢得官司,还终于拿到偿金,给这家苟延残喘的老牌企业争得一丝回光返照的颜面。庆功宴上小麦克李文喝得满脸通红也没忘警告我,彼得,再怎么着也别卖讯朗公司的股票,打官司我不如你,投资你可不如我,别忘了我是犹太人,记住哇。
小麦克李文这次仍然拿钱说事儿,彼得呀,咱不是说好不再接这种个人赔偿案吗,挣不到几个鸟钱,管他干屁。我俩当年在他父亲老麦克李文律师楼打工时就经常处理民事诉讼案。那时被美国橄榄球明星辛普森杀害的青年情侣的家人,在向辛普森索赔的民事诉讼中,老麦克李文就是律师团主将之一。他所有文件的处理和材料准备,包括陈述摘要都是我和小麦克李文做的。我们自己开业后,开始还接过这类案子。后来公司客户越来越多的确忙不过来,就把这块业务停了。小麦克李文说的正是这意思,美国律师主要还是挣钱,有理没钱再怎么也不行,这案子是为被告辩护,打赢也就挣笔律师费,没有赔偿分成,穷忙活什么呀。
可实际情况并非像他说得这么简单。首先此案知名度甚高,纽约几乎所有主流媒体都在刊登并追踪这个案子,因为它太离奇,根本没听说过。纽约波莱顿公立初中,一个姓多尼的八年级男生和他父亲,在一次家长会后,儿子的左手父亲的右手无端就粉碎性骨折了,不是一般的粉碎性骨折,是两只手各碎十多处,几乎一模一样,非常均匀。两人都是从学校回家几小时后,突然发现手不能动了,到医院检查才知是粉碎性骨折。医生也十分困惑,说从未见过这种病例。多尼父子回忆当时情景,终于想起在学校时,曾与一位中国家长,应该叫纪季风的男士握过手,他一定是使用中国功夫或某种“魔力”将他们的手弄残,除此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的可能。于是多尼先生一纸告状把纪季风告上民事法庭,索要伤害赔偿每人各两百万美元。纪季风一下傻了,尿裤了,说他根本记不清是否与多尼父子握过手,就算握过也不可能造成他们粉碎性骨折,因为他根本不会中国功夫。情急之下,他向纽约著名黑人民权领袖敦普夏牧师求救,呼吁他制止这桩旨在歧视少数族裔,向弱势群体转嫁灾难的不公平行为。该牧师不久前对媒体发表严正谈话,称这个诉讼案是白人的一惯伎俩,是无以复加的荒唐,并要求法庭立刻撤销此案。
打这种“公众形象”官司考虑得不能光是钱,小麦克李文后来自己也承认他的看法太偏颇。另方面,我认为这是个费力不多而必赢的案子。你想啊,能把人手碎成十多片儿的绝非人力可为,别说中国人,就让阿里或泰森这类重量级拳王试试也白搭,什么中国功夫呀,拉倒吧,谁能证明,怎么证明,太邪乎了。多尼父子不定鼓捣什么东西把手弄残了想赖别人,找垫背的,他们也不把故事编圆了再说,就凭这点儿难以证实的指控,陪审团能判纪季有罪?判他有罪不就等于承认超人的存在,世上真有超人?简直荒唐。
这种捡便宜的案子开始我没想接,因为想接的律师一定很多,我们又不是没饭吃,大可不必跟着起哄架秧子。据说斯波拉律师有意代理此案,那就更没必要跟他争了。斯波拉老头人不错,就是好饮,每饮必醉,甚至几次误了庭期,但愿这次他少喝点儿。问题是有些事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生往你身上撞躲都躲不掉,这才是我最终说服小麦克李文的主要原因。
就在两天前的下午,秘书玛丽说有我电话。纽约所有律师楼都有同样的职业习惯,律师一般不接电话,都由秘书留纪录,事后酌情回电,这样既省时省力也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今天这个电话很怪,玛丽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是我舅舅从中国打来的。舅舅?我顿感迷惑。没错,我在国内是有舅舅,不止一个,但很少来往,更别说把电话打到办公室,绝无仅有,怎么突然冒出个舅舅?我犹疑着接通电话,用中文问,请问哪位?
您是王彼得大律师吗?
我是王彼得。
我姓纪,我叫纪季风呀。
纪季风?
就是说我把人手弄碎的那个,报上天天……
噢,有什么可以帮你?
我想请您做我的代理律师。
其实他一报纪季风的名字我就猜到是谁,这名字太好记,甚至我能想出此刻他为何来电话。可我还是矜持了一下,他叫我大律师,大律师都得矜持。喂,你不是找了斯波拉律师吗?没有,绝对没有,根本没接触过!他这话让我松弛下来,纽约律师界有不成文规定,不抢同行饭碗,如果你已和什么律师接触过,在合作关系解除前,说破大天任何律师不会插手。纪季风既然没和斯波拉接触过,事情就简单很多。你怎么会找到我?我好奇地问。经常看到您的名字出现在主流媒体上,又是华人,只有华人才帮助华人,您是华人中最好的律师,我就信得过您。可你怎么又成我舅舅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国内有舅舅?电话那边的纪季风静了一下,接着嗤嗤一笑,听上去是个朴实的中年男人。我瞎蒙的,咱中国人谁能没舅舅呀,怕您不接电话才这么说,千万请您原谅。这样吧,我接过话头,我考虑考虑,你留下电话,我会回复的。其实在心里我已决定接这个案子,他给我的印象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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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季风送来对方的起诉书后不久,我和小麦克李文就决定请他到办公室来面谈。那天我特意告诉秘书玛丽,除波尔的电话外,其他都不接,留下号码,我会尽快回复他们。多尼父子的代理律师斯特劳斯先生已向外界披露了我们正代理此案的消息,这两天媒体电话就没停过,比如哥伦比亚电视台,国家广播公司,还有《纽约时报》和美联社等等,千方百计打探消息,其中也包括敦普夏牧师办公室的波尔先生。他的电话我不能不接,想让官司赢得漂亮,就需要社会舆论的支持。本来打得就是名气,没有社会团体的参与就缺少悲情。我们此刻是正义的化身,正义必须有舆论做依托,否则顶多算正直,不是正义。法律是政治,政治是一场游戏,像十一分制的乒乓球,不懂规则干脆回家抱孩子或网上当愤青去算了。
资料显示,纪季风二十年前来自中国大陆,他在波士顿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后,一直在华尔街的李曼兄弟公司工作,目前职务是主任精算师。小麦克李文恍然大悟,我说呢,博士,还主任精算师,难怪多尼父子咬住不放,一定冲钱去的,这小子肯定不少挣钱。然而,没想到的是,当纪季风真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和小麦克李文不得不深感意外。小麦克李文甚至失去参加面谈的兴趣,他一边朝门外走一边自言自语,“玩笑,简直他妈的玩笑。”我对他的背影无可奈何,这小子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喜怒哀乐全在脸上。不过他说得没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事后小麦克李文对我大喊:就这么个小人儿,当年袭击新奥尔良的卡特里纳飓风若是登陆纽约,早把这小子吹回中国去了,多尼父子肯定疯了,找垫背的也不看准人,什么狗屁功夫,就他,能把人家手捏碎?自己的别碎了就不错。
的确,纪季风完全看不出是个有力气的人,更不像练家子。他将近一米七的身材,关键是精瘦,脸瘦身瘦连屁股都,别人的屁股叫屁股蛋子,他不行,有屁股没蛋子,长脖子下一副窄窄的肩,好像任何衣服穿上都会显大。不过有一点让我颇感震动,在他浓密的黑发下有付金丝眼镜,镜片里透出的目光异常明亮,好像并非来自瞳孔,而是某个更深邃的所在,尽管他谦恭地微笑,脸上木刻般的线条嘎嘎地起伏伸展,我还是仿佛被他的目光撞得隐隐做痛。
当然,关键是他的手,一切皆因手起,必须仔细看看这双手。纪先生,我能看看你的手吗?可以。说着他把双手摊在我面前。第一感觉就是这双手有些怪,除尺寸与其身材相比略显偏大外,整个掌面光光的,就几条主要大纹,什么智慧线感情线之类,几乎看不到其他纹络。另外他的手指偏长,上下仿佛一边粗,有些像充气玩具。我,能摸摸吗?行行,怎么都行。哇赛,这一摸让我喷饭,简直软得像乳房,根本觉不出有骨头存在,正着掰反着掰想怎么掰怎么掰,随心所欲。我立刻想到小麦克李文刚才的话:玩笑,简直是玩笑!这样的手恐怕连鞋带儿都系不紧,怎能把多尼父子的手捏碎呢?我一定让斯特劳斯律师自己握握这双手,非把他当场逼疯不可,最好在法官面前跳一曲华尔兹,谁不晓得他是奥地利华尔兹大王斯特劳斯兄弟的嫡传后人,在每年举行的纽约华尔兹节上,都能看到斯特劳斯律师的翩翩身影。至于说到中国功夫,纪先生,你练过中国功夫吗,比如像李小龙那种?说着我做了个动作,啊!纪季风的脸哗地红起来,尴尬得说不清话,我,我在大学时学过太极拳和瑜伽,可那是上体育课。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干脆打断他。
通过纪季风的描述,我们对事件有了基本掌握。
两个月前的傍晚,在波莱顿公立初中的走廊上,许多学生家长正等候与班主任会面,包括纪季风。纽约公立学校的家长会是一对一,每位家长五分钟,先到先谈。等待过程中,同班同学的家长们难免相互寒暄致意。期间,纪季风与七八位家长握过手,其中包括犹太裔,德裔,苏格兰裔,非裔,还有韩裔。至于他是否与爱尔兰裔的多尼先生握过手,纪季风的回答是,可能,不过他记不清具体情节。当时走廊乱哄哄的,有刚来的也有离开的,有些家长签个到就走,过一会儿再回来,他实在无法记住与每位家长接触的细节。再说,纪季风面带几分无奈,咱跟那些家长萍水相逢并无交情,谁会太在意。那么,如果我给你看照片,你能记起来吗?说着我把一张收集到的多尼先生的照片展现在他面前。纪季风凝视着照片,脸上渐渐掠过顿悟的神情。我记起来了,这对父子排在我前面,他们出来我进去,就在交接的瞬间,应该跟他们打过招呼。请你说具体点儿。我对纪季风的回答并不满意。哦,是这样,绝大部分家长都是自己来,只有多尼先生带着孩子。他们与班主任的交谈超过了规定的五分钟,有些家长开始敲教室的门催促他们。他们出来后先跟其他家长打招呼,最后才和我握手寒暄。照你这么说,多尼不仅和你握过手,也和其他家长握过?对。那他和你握手时其他家长看见了吗?应该看见,不过我没留意。如此说来,你与多尼握手是在一个相对狭窄的公共场所,是当着很多人的面进行的。没错。没有打斗?没有。好,我知道了。
坦率讲,我和小麦克李文都认为此案并不复杂。小麦克说,彼得,这次干脆看我的,你就别亲自出马了。但我还是强调,不可轻敌,谁都知道斯特劳斯律师是条老狐狸,这家伙脑袋转得比华尔兹的狐步还快,何况此案影响重大,一定要准备充分。不是我不相信小麦克,我们互有所长。我比较认真细致,这大概源于中国人小心谨慎的文化传统。而他则喜欢交际,上至议员下到餐馆招待生,都能拍肩膀。千万别小看这手,美国人,尤其纽约人,很吃这套荷花大少的海派风格,他们三日小宴五日大宴奔走来往,建立巩固的市场客户群离不开小麦克李文这份天赋。我们配合多年一路走下来,应该说十分默契。
为准备第一次上庭我们做了大量工作,不仅按时间地点和出场人物,像电影导演似地把多尼父子与纪季风当时见面握手的过程重新复原,小麦克李文还特意请他在纽约电影学院任教的朋友,用纸板做了个可移动的模拟现场,到时候就让多尼和纪季风站进去,法官和陪审团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此外,我们还专门请位于纽约长岛的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作出一份证明书,该证明书表明,根据手骨密度阿尔马系数的平均值,每平方厘米受力须超过十三磅以上者,才可能造成手骨的弥漫性骨折,但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人力可达的报道。我们俩信誓旦旦,认真着也轻松着,把下面的戏演完。出庭很像演戏,好律师都能进好莱坞。
3
再过两天即是庭期,万没想到,《纽约新闻报》一则消息竟将整个诉讼过程掀翻在地。早上我正在出租车上打盹儿,昨晚没睡好,半夜被电话吵醒,是个醉酒的女人要找拿破仑。我说打错了,这儿没拿破仑,拿破仑早死在圣赫勒拿岛了。可她不依不饶非说是我害死了拿破仑,怎么也跟她说不清。太太终于被吵醒,问,这女人你认识?我怎么认识,错号。错号?太太没再多说又睡去了。她这种语气让人窝火,你什么意思,错号?不相信怎么着。可她不问我又无法解释,别扭得一夜没睡好。就这时,小麦克李文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彼得,看今天报纸了吗?
没呢,怎么了?
我猜你也没看,案子有变。
有变?哪个案子?
还不是那个“小人儿”案子。
纪季风?
我七上八下赶到办公室,读着小麦克李文递上的报纸,胳肢窝儿下滴滴答答浸出汗来。消息说,最新调查显示,这起碎手案绝非偶然,而是波莱顿中学帮派争斗的结果。多尼之子与纪季风之子属不同帮派,经常因毒品买卖或追求女孩儿发生冲突。在一次争斗中,小多尼将纪季风之子鼻骨打断,并用电熨斗灼其睾丸。纪季风为此曾与多尼先生交涉,但后者拒绝配合,这才出现后来碎手一幕。
如果这是消息的全部,还不至太过惊慌,因为这仍无法证明纪季风有能力将多尼父子的手捏碎,离开这个关键,故事怎么编都无所谓。可下边的内容让我大为震惊,甚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消息说,自儿子被小多尼欺负后,纪季风发誓报此一箭之仇,日日在家中苦练一种神秘的中国功夫。据纪季风之子的同班同学,一位韩裔男生披露,他曾亲眼目睹纪季风在家练功时,用手将一截橡木碾碎。橡木质地坚硬,能碾碎橡木之手为何不能碾碎手掌呢?我看见他把木头握在手里,一下就碎了。消息援引韩裔男生的原话说。
我砰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这不仅直接涉及纪季风碎手的动机和能力,现在连目击证人都找到了,这要开庭怎么得了,非让斯特劳斯律师一剑封喉不可。小麦克李文大声抱怨道,彼得,我说不接这个案子你偏接,现在怎么样,咱俩分明让这个“小人儿”涮了,他可从没透过这些情况,我见他第一眼就觉得怪,那眼神,是人类的眼神吗?像两个宇宙黑洞能把人吸进去,本能告诉我,彼得,我们干脆放弃纪季风,咱别再陪他玩儿了。
我并不介意小麦克李文怨天尤人,公子哥儿都好易起易荡,但轻易言退纯属屁话,太草率了。我极力让自己冷静。麦克,就算一开始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是我的错,但与其现在论进退,不如好好分析案情,看下一步该怎么做。怎么做,照我说就一个字:撤!别激动麦克,你说斯特劳斯律师看到这则报道会干什么?干什么?我觉得吧,麦克,如果报道属实,既有动机又有证人,那就涉及仇恨犯罪,不再单纯是民事案了,这条老狐狸一定正与地区检察官联系,力促检查部门介入,在民事诉讼同时,开辟刑事讼诉第二战场。到那时,纪季风很可能被捕,交保候审,我们面对的将不仅是斯特劳斯律师,还有地区检察官,你想过吗麦克,局面会变得非常复杂。所以我说放弃,彼得,所以我说放弃!放弃?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放弃了,如何向新闻界交待,如何向民权领袖敦普夏牧师交待,如何向你老爹老麦克李文交待,咱们岂不身败名裂,往后还怎么混,你算过这笔帐吗?小麦克李文板着脸,不吭声。麦克,换个角度再想想,即使报道中这个韩裔男生存在,想做实纪季风碎手案也绝非易事,因为技术难度太大了。再说这仅为一例孤证,十几岁孩子的心理很脆弱,几个问题就能将他逼疯,让其在陪审团面前失去信誉,比如,他怎能证明纪季风练得是中国功夫而非日本功夫,他懂多少中国功夫?还有,他凭什么说那是橡木而不是枫木或柞木,给他两块儿木头能分出来吗?他提供的细节越多漏洞越多,我们攻破他的机会也越大。只要证明不了纪季风碎手,该案就无法成立,只要该案无法成立,我们就是正义化身,种族歧视的帽子就戴在多尼头上。麦克,我们胜算仍大,应该走到底,你不觉得吗?
小麦克李文紧绷的目光开始松弛,他在我面前踱来踱去。彼得,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最讨厌自作聪明的家伙,见都不想见他,更别说为他打什么官司。你错了麦克,我们不是为纪季风工作,是完全彻底为自己工作。特别此时此刻,纪季风必须为我所用,成为我们突破乌江的工具。什么江?乌江,以后再说这个,我们必须迫使纪季风明白,只有与我们配合,否则将面临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甚至坐牢的后果。对,把这小子扔监狱里去!小麦克李文怒吼着。现在还不行,麦克,律师玩儿得就是心跳,咱俩决不能栽在这个案子上,如果连自己的信誉都保护不了咱还当什么律师。我以为,我们必须马上做三件事……
话音未落,只见秘书玛丽正在门口等候,目光满载迟疑。我猜到了,《纽约新闻报》的消息一出,肯定会有很多媒体来电询问。我对玛丽说,告诉记者,律师还没时间对今天的新闻发表意见。另外,我说过,除波尔办公室的电话,其他一律不接。说完我发现玛丽依然神情困惑,毫无走开之意。怎么,是波尔?她艰难地点点头。波尔肯定看了报道沉不住气发火了,娘的,这帮政客翻脸跟翻书一样!我禁不住大骂起来。小麦克李文将手按在我的肩头,彼得你忍住,这小子很难缠,我会请海曼参议员搞定他,千万别跟他硬来。
波尔在电话里用打嘟噜的西班牙式英语对我大喊大叫,说他完全被我们误导了,纪季风一案只是单纯的帮派火并,根本无关种族歧视,敦普夏牧师的脸面都丢尽了,我们必须为此负责。我心想,这个来自牙买加的波尔不知中的什么彩,竟混上这么桩美差,除了吃香喝辣就是张口骂人,忒招人恨。不过我牢记小麦克李文的劝告,耐着性子听他咆哮,同时也思考着对策。我非常明确此刻不能失去波尔的支持,现在的关键是让检察官不要轻易介入此案,争取时间,让我们有机会对这名韩裔男生进行评估,最好能将其证人资格摧毁在萌芽状态。而波尔人脉广泛,与检察官办公室周旋少不了他的帮助,好在此刻他和我们同在一条船上,即便夸张也得把他稳住。想到这儿我说,波尔先生,将此案断为种族歧视的并非本律师楼,我们接案前你们已发表过支持纪季风的声明了。一听这话波尔又声嘶力竭要与我争辩。波尔先生,请允许我把话说完。即便如此,我们仍坚信报上所说那个韩裔男生无力证明多尼父子的手是被纪季风捏碎的。这将是多尼的死结,只要无法证实碎手纪季风就无辜,只要纪季风无辜我们就只对不错,不是吗?
彼得,这韩国小子不会翻船?
哪儿那么容易,你想哪儿去了。
你搞得定?
搞得定。不过我需要你帮个忙。
说,你快说。
劝地区检察官慎重,不要轻易介入。
行,这我去谈。
聊到最后波尔的口气缓和下来,甚至开始说东道西,恢复他平时闲拉胡扯的腔调。他说威廉斯堡桥下的“毕德鲁格”牛排馆儿味道不错,你知道好牛排必须先发酵吗?不是肉越新鲜越好吃,得先发酵,温度时间,秘诀全在于此。彼得,下次我请你。放下电话我觉得两边胳肢窝儿下,汗水像小溪般哗哗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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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被波尔电话打断的三件事头一个就是向法官申请延期开庭,由于案情出现变化,诉辨双方都需时间做出对应,延迟开庭是理所当然的。这事并不复杂,由玛丽去办就行,实际上她已在准备文件了。第二件事就是要尽快摸清地区检察官的意向,看他们反映如何。虽然这件事波尔答应去做,但我仍放心不下。这小子蹦蹦跳跳有点儿三脚猫,我们自己必须也有所动作才对。
我认识地区检察官的一名华裔助理,陈子昂,跟那个“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唐代大诗人同名同姓。他是我哥大法学院的校友,在当年轰动一时的“清客”事件中我俩曾并肩作战,颇有‘战友’情谊。知道啥是“清客”吗?字面上就是清朝人的意思,但极具侮辱性。它源自日本,《马关条约》后的日本人就用该词表示对中国人的蔑视。后来传到美国,美国人辱骂华裔时就用“清客”,充满种族歧视意味。李鸿章当年签《马关条约》时或许想不到,几秒钟的签字竟是多少代同胞用血泪洗不清的屈辱。那年美国国家广播公司一名记者在播报新闻时竟引用“清客”一词,引起广大华人和其他少数族裔的极大愤慨,他们纷纷抗争,最终迫使该记者道歉了事,陈子昂就是当年抗争的主要领袖之一。
子昂,我是彼得,你好吗?
彼得啊,我还好,不过……
你很忙吗?
我现在不方便跟你聊太多,抓紧时间吧。
好,明白了。谢谢你子昂。
我握电话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小麦克李文注视着我,像等待判决一样默默无语。我一把揪住他,麦克,我们还有时间,动用你一切力量,尽快弄清这个韩国男生的底牌,他是在何种情况下看到纪季风练功的,他与多尼父子到底什么关系,他究竟有没有法律资格成为本案证人?我呢,马上“提审”纪季风,说提审一点儿不冤枉他,这小子必须讲清全部实情。咱们必须立即行动,越快越好。娘的,我就不信毛头小子能翻三尺浪。为什么是三尺?三最大。三最大?对,三最大。
大约一小时左右,纪季风出现在我的办公室。一见他我就破口大骂,你这个骗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你以为瞒得住吗,太不了解美国了你,美国人想整你什么都干得出来,活该,等着妻离子散进监狱吧,没人帮得了你!
纪季风无语,只是不停地抽泣。泪水打湿了他的瞳孔,却并未彻底挡住黑洞般的目光,在他呼吸的起伏中,我仍感到一丝明亮时隐时现。我开始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咳咳,这么说,今天报纸你看了?纪季风边点头边擤鼻涕。那你为何不说实话,你知道后果将是什么吗?我愤怒地追上一句。纪季风试图止住断续的抽泣,他接下来讲述的故事,却让我很难继续诅咒他。
纽约波莱顿初中,仅仅一个初中,竟是帮派猖獗之地。那些美国学生,不知因成熟过早还是胎里带的,十四五岁已是江湖老到,抽烟喝酒追女孩儿,表面上看去风平浪静,实际则因循一套帮派的潜规则行事,小多尼便是一个帮派的头领。这小子看去个儿大膘肥幽默开朗,骨子里却是个下流成性手段凶狠的小恶棍。他有两好,一是好色,二是专门欺负亚裔,特别后一条,已到肆无忌惮之地步。比如小多尼爱吃中餐,逼迫班里亚裔学生轮流给他带中式午餐,否则就拉到校外扇嘴巴。为何是校外?校外学校管不着,告老师也没用。纪季风之子小纪季风每天带的午餐越来越多,家长问他只说不够吃,原来他被小多尼的嘴巴扇怕了。此外,小多尼的烟酒钱几乎全部来自亚裔同学。他甚至将大麻带入学校,强迫亚裔同学购买,五块钱一小包,不买就撕作业连打带骂。有一次不知他何处弄来一条假辫子,放学路上逼迫小纪季风戴在后脑勺上,说他爸爸告诉他,中国人都该有辫子,没辫子算什么中国人。他们一群追随其后嘲讽辱骂,小纪季风只得戴着假辫子一路哭回家,快到门口儿才被他们摘下,呼拉散去。
有目击证人吗?这违法联邦法,是货真价实的仇恨犯罪。
几个学生和邻居当时在场,就不知他们肯不肯……
接着说吧。
几年里不断有亚裔学生家长向学校告小多尼的状,都被学校以查无实据不好处理搪塞回来。为此纪季风曾约出多尼,请他到长岛著名的“橄榄园”意大利餐吃饭,恳请他管教孩子,别再做过份之举,并愿为此包揽小多尼每日的午餐,说到做到。没想到的是,多尼拒绝了他的请求,还说纪季风根本不懂美国文化,在美国人人都这么长大,如果纪季风实在无法适应的话,就该考虑回中国去。此后,小多尼不仅毫无收敛,还变本加厉。说到这儿,好像什么触到纪季风的痛处,他重新陷入抽泣。我叫玛丽拿来矿泉水和纸巾,玛丽不懂中文,她看到纪季风悲伤的样子,脚步轻得像迈克尔杰克逊的幽灵蠕动。我沉默无语,静静等待着。
大约半年前的一天,小多尼又向他几位同伙提到亚裔人的生殖器问题。这是老声常谈,美国社会流传着一种成见,亚裔人种的性特征远远小于其他种族。小多尼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亚裔女人的阴道过窄,造成男人阳具过小,还是相反呢。他炫耀说,亚裔女生的滋味他已尝过,确实很窄。这里要插一句,小多尼此言多半属实,班里有个台湾来的女生突然转学,连家都搬走了,完全不知去向,很可能与此相关。现在他问的是,亚裔男人的阳具到底有多小,为何不看看小纪季风的鸡巴一探究竟呢?于是他们把小纪拉到厕所,强行扒掉他的裤子,却发现那东西一点儿不像他们想像得那么短小。这让小多尼无法容忍,他从学校清洗间抄出一把电熨斗,非要将小纪季风的睾丸熨平。小纪拼死反抗,结果鼻梁骨被打裂,还被威胁道,如将此事传出,一定骟掉他的蛋!“这是要绝我的后,绝我的后呀!”纪季风痛不欲生。我发现他痛不欲生时,眼神尤显彻亮。
此后纪季风欲联合其他亚裔学生家长,向校方反映小多尼的劣行。但终因锣齐鼓不齐未能奏效。比如报上说的那个韩裔男生,单亲家庭,明明受过小多尼的欺负,但他母亲却不肯出面讨公道。孤儿寡母可以理解,但这小子受了气就跑到纪季风家抱怨,可怜得像只猫,过几天又去投靠小多尼,翻来复去没个准注意。
我正想问你,他是怎样亲眼目睹你捏碎木头的呢?
纪季风的目光刹地竖起来,翻滚的泪水突然被什么吸光。胡说八道,他纯粹胡说八道,什么木头,是块干面包。干面包?对,干面包!是这么回事,我家养了几只虎皮鹦鹉,就是叽叽喳喳乱叫那种,我总用面包渣儿喂它们,如果当着那小子的面我捏碎过什么,除了干面包绝无他物。干面包块儿远看很像木头,我坚信要么他误以为是木头,要么故意编造,这小子说话根本不靠谱儿,王彼得大律师,你千万别信他,我哪儿有本事捏碎木头呀。说着纪季风从书包里取出块棕色物件,几乎伸到我眼前才认出是一块犹太人喜好的蕾式面包,完全干枯了。果然,远看说它是木头一点儿都不过份。
你确定就这东西?
百分之百确定。
他是在什么场合看到的?
客厅,我在喂鸟,他们在做功课。
距离多远?
大约十来米。
我接过干面包看了又看。玛丽,你过来,能看出我手里是什么吗?别走得太近,就站在那儿看。玛丽也是犹太人,对蕾式面包肯定非常熟悉。她站在门口儿犹豫着,木头,猕猴桃,海棉。难道不像蕾式面包吗?嗯,像,也像。
(未完待续)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