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从美国回来的陆谷孙先生,在当时的重要性已经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被历史,放置到了一个重要的文化地位上。
这是因为,到了一九八五年,谁都看出来了,中国向世界开放的势头已不可逆转。因此,英语,已经从一种技术性工具上升为世代性文化。文化总要寻找代表,通观海内外,能够把英语文化和中华文化精密熔铸的当代权威是谁?
面对这个躲不开的问题,人们也许能举出几位年迈前辈的名字,但这些前辈留下的,主要是精致的小文化,而不是普及的大文化。哪像陆谷孙先生,凭着几乎无远弗届的《新英汉词典》,成了当代无数中国人走向世界的"日夜导师"。反过来说,编英汉词典的专家也不少,却又有谁像他那样,长期在名校的讲坛上娓娓品谈英美散文、莎士比亚,主持讲座而风靡全校?
因此,陆谷孙先生成了一个很难替代的文化代表。
把一个外文系教授说成是文化代表,往往是就外文而言的,但陆谷孙先生对中国文化的浸润,使他具有了"双重代表"的身份。依我的观察,他除了对中国传统的人格风范有一种整体亲近外,还受到了清中期以来江南名士笔墨和"五四"以来京沪文人随笔的不小影响。在中文上,他恰恰与那些"洋派文风"沾不上边。这一来,使他在"双重代表"的身份上,显得两相纯粹,相得益彰。
这样一位文化人,即使不是出现在一个文明古国突然开放时期,也会是杰出的,何况他恰恰碰到了这样的时期。他面临着自己的前辈和学生都不可能遇到的景象:一条条不同时代、不同空间的线索,都飘到他跟前,在他的衣扣上打了结。例如,他经常告诉我:梁实秋编的《远东汉英大辞典》由于年代久远需要修订,集团老板找到了他;甚至,有国际宗教团体与他商量,能不能用最标准的中文来重译 《圣经》……其实很多事情都难以实现,但历史出现了各种可能,都在向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