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与陆谷孙先生交往最密切的,是一九八六年。
那年,以我所在的上海戏剧学院为基地,筹办了一次非常成功的"中国首届莎士比亚戏剧节"。整个过程,都少不了陆先生这位真正的莎士比亚专家。上文已经提及,四年前他在英国伯明翰的莎士比亚国际讨论会上宣读的那篇论文《跨越时空的哈姆雷特》(Hamlet Across Space and Time),已经显示中国具有举办这项活动的资格。
当时处处贫困,活动余地极小,但我们却大胆决定要在这次活动中实现三种盛大的聚集﹣-
一、让国际间绝大多数莎士比亚专业剧团全部聚集到上海,首先要把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请来;
二、让国内所有历尽浩劫后依然健在的老一辈莎士比亚专家,全都聚集到上海,包括被毛泽东点过名而长期人狱的《李尔王》译者孙大雨在内;
三、让国内一批优秀的地方戏曲剧种都移植莎士比亚,然后全都聚集到上海。
这几个目标,有一种"空前绝后的匪夷所思",但居然全部做到了。第一个目标,当然是求助了外交部门,但起关键作用的,还是陆谷孙先生。他调动了国际间的专业友人,他们比外交部门更知道专业上的高低。第二个目标,我们咨询了曹禺先生和黄佐临先生,陆谷孙先生也通过杨周翰先生等前辈,转弯抹角地联系。多方努力,最后全都邀请到了。
只有第三个目标,与陆谷孙先生关系不大。
我印象最深的,是孙大雨先生的到来。因为是一个久困囹置的教授,在那个年月有一种令人尊敬的高度。他的个子也确实很高,其他前辈专家在他跟前都有点儿畏怯。老诗人卞之琳够有名的了,那时也已七十六岁高龄,很想与孙大雨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孙大雨也看到了,却转过头去,完全不理。我把这个情景告诉陆谷孙先生,问:"孙大雨先生和卞之貅先生是不是有过什么纠葛?"
陆谷孙先生说:"不太清楚,但孙大雨先生的特点是看不起大多数文人。他曾宣言,全世界英语最好的两个人,就是温斯顿·丘吉尔和孙大雨。"
陆谷孙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模仿着孙大雨的口气,因此在说温斯顿·丘吉尔的名字时也用了一种漂亮而婉转的英语读音,以便衬托孙大雨的名字出场,而出场的名字却又读得故意低沉,听起来十分有趣。我估计,陆谷孙先生未必亲自听到过孙大雨先生这么说,而是听他的某位老师模仿的,而老师模仿时也用了漂亮而婉转的声调。
杨周翰先生与陆谷孙先生关系亲切,在整个莎士比亚戏剧节期间来了上海多次。杨先生如此高龄了还穿着牛仔裤,显得轻盈潇洒。我一看就笑了,因为当时上海的报纸正连续发表评论,呼吁年轻人不要穿牛仔裤,说那是"垮掉的一代"的象征。但眼前,巍巍教授穿到这个年纪,都没有"垮掉"。
"余先生笑什么?"杨先生问。
我不便说牛仔裤,就把话题扯开了。杨周翰先生早已读过我的《世界戏剧学》,我本想请教他,其中欧洲某些历史阶段的资料至今还没有翻成中文,不知有没有差错,但他说:"那些阶段反而不太重要,你的著作最有分量的,是对古代东方各国戏剧学的论述。"
莎士比亚戏剧节从筹备到举行的过程中,我知道了陆谷孙先生是懂得戏剧艺术的。他对焦晃、李媛媛主演的《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进行了发音腔调上的指导,使之更符合这台戏的国际气息,效果很好。他听到我表扬,便调皮地说,他年轻时就在复旦演过《雷雨》,也算老演员了。
但是,说是这么说,陆谷孙先生更偏重的,还是学术上的莎士比亚,文本上的莎士比亚,而不是舞台上的莎士比亚。或者说,更靠近歌德所说的适于朗诵的莎士比亚。难怪后来他还用歌德的一句话作为演讲标题:《莎评无尽》(Shakespeare und kein Ende,一般译作"说不尽的莎士比亚")。
对于歌德式的莎士比亚和舞台上的莎士比亚,我在《观众心理学》一书中有过专门论述。
对我而言,两头都有兴趣,但更偏重的是舞台上的莎士比亚。这种区别可以变得很具体,例如,这次由陆谷孙先生通过英国友人辗转邀请来的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在演出时居然男女演员一律穿当代牛仔装。这对陆谷孙先生来说实在有点儿不习惯,而我却激动不已。陆先生问我激动的原因,我说:"只有这种游戏式的穿越,才能证明莎士比亚的当代精神。"陆先生轻轻点头,但显然还是有不少犹疑。
同样,中国各地方戏曲剧种搬演莎士比亚,往往在时代背景、历史风格、人物定位上与原剧有不少差异,这也让陆先生皱眉。但是这种差异,反而验证着莎士比亚的博大,博大到有可能超越英伦文化,超越种种时空界限,就像尼采在《悲剧的诞生》 中描述过的醉意狂欢,从本质上合乎艺术的终极天性。
然而,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陆谷孙先生与我的分歧是必须存在的。"说不尽的莎士比亚",这才符合多元文化的本义。因此,莎士比亚在复旦大学和上海戏剧学院,本应是不同的形象。
让我高兴的是,在中国首届莎士比亚戏剧节期间,整个上海的大街小巷都激动了。例如我看见某个晚上,著名导演胡伟民先生刚刚在九江路的人民大舞台为越剧《第十二夜》谢了幕,立即要跨上自行车飞驰到黄河路的长江剧场,为话剧《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谢幕。这还只是在说一个导演,而当时上海每夜演出的莎士比亚,总有几十台,台台观众爆满。全国戏剧界人士,都纷纷到上海观摩。上海市民更是倾心投入,通宵排队买票。我想不起此前和此后,国内还有哪次文化活动,在实际影响力上超过这十几天在上海的文化大聚集。
我是中国首届莎士比亚戏剧节的学术委员会主席。在戏剧节期间成立的中国莎士比亚研究会,陆谷孙先生任副会长,会长是曹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