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也在一九八六年,由于在国家文化部连续三次的全院民意测验中都名列第一,我被迫担任上海戏剧学院副院长、院长。本来我推拒再三,但上海市教育委员会的领导胡志宏先生前来劝说:"经过十年动乱,各个文化教育单位都尔虞我诈,难得有一个人竟三次第一,你不为苍天为苍生。如果你同意,我申请调到你的学院,来做你的副手。"这话,实在有点儿难于抵挡。
我打电话与陆谷孙先生商量,他说他认识胡志宏先生,并不熟,但就凭那句不为苍天为苍生,就凭身为上海市教育委员会的领导却要主动调职来担任你的副手,如果真的做到了,就可以担任。
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因素,使我最终接受了任命。胡志宏先生果然来了,担任书记,但当时高校的体制是校长负责制,书记只是配合,而我们两人又亲如兄弟,毫无矛盾,工作极有效率。正是效率,使我把繁忙当作了乐趣,原来的老友已经没有时间交往。
但是,终于有一件难事,还是要麻烦陆谷孙先生。
我们学院有一位老教师,是从美国耶鲁大学戏剧系留学回来的,据说回来时与钱学森先生坐的是同一艘轮船,因此资历足够。但是,直到我担任院长,他还没有评上副教授。这好像是太怠慢他了,旁人一听都会为他叫屈。我亲自查了他的专业档案,发现他几十年来既没有上过课,也没有写过书,更没有排过戏,只留下一些凌乱的英文笔记,装订成册。我翻了一下,那些英文笔记也只是一些片段抄录,没有任何自己的观点。麻烦的是,他几十年来不断地给中央写信,控诉自己在职称上的不公平待遇。哪位领导最大,就写给哪位。
中央领导的办公室人员一看是耶鲁的留学生,与钱学森﹣起回国,都当作一件大事,立即批复督办。这些批复,一看能吓人一跳,因为毛、刘、周的办公室都有,我收到的,发自邓的办公室。
我研究了整个过程,突然对我的历届前任院长产生了某种感动。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副教授"职称吗,且不说耶鲁、钱学森了,就看那么多最高领导办公室的批复,竟然都一步不让。他们对教师资质的坚守,令我佩服。这事拖了那么久,应该在我手上做一个了结。
我毕竟比历届前任院长更有"危机处理"的能力。我想,这件事情的混乱,在于一连串的外在重量,我们应该全部搁置,直取终极标尺。终极标尺很小,就是那一册作为唯一"业务成绩"的英文笔记。只要这一终极标尺打理清楚了,其他外标尺再炫目,也可以一一排除。那册英文笔记,我已经翻阅了,但我这个院长的分量还不足以对峙耶鲁的学历。因此,应该由公认的英语权威人士对这册英语笔记做一个明确鉴定。以后再有上级的批复下达,就把这个鉴定拿出来。
这位权威人士,当然就是陆谷孙先生。连美国总统访华时都乐颠颠地来听他的课,耶鲁的学历又能怎么样?
我立即给陆谷孙先生打了电话,只说请他参加一次特殊的评审,却没有说具体情况。他立刻回答:"院长有召,敢不从命?"
我随即吩咐教务长临时组建一个由陆谷孙先生挂帅的专项评审组,再从两所不同的大学找两位懂戏剧的英语教授,一起参加。
由于多时未见,那天我见到陆谷孙先生分外亲切,他也对我的工作、身体问长问短。评审开始后,当时出现的情景今天回忆起来,还历历在目。
工作人员把那册英语笔记递给陆先生,陆先生郑重地打开。但是,看了几行,便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学院的教务长,然后就急急地翻页。翻页不久又翻页,越翻越快,最后合拢笔记,对教务长说:"英文材料不用看了,只能算做零,看中文材料吧。"他边说,边把那本英文笔记递给另外两位教授。
教务长则告诉陆先生:"没有中文材料。"
"没有中文材料?就凭这本东西?"陆先生深感不解,就转过身来看我,我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介绍了一下。
正好另外两位教授也把那册英语笔记翻完了,说:"不要说观点,连完整的句子都很少","想找一段短文都找不出来","是不是精神有点儿问题"?
于是,我对陆先生说,请他们做一个明确而又简短的学术鉴定。
陆谷孙先生二话不说,就要了一张白纸写了起来。写了大半页,递给另外两位教授过目,然后,三位一起签字。
这下,我就站起身来对三位教授深深道歉。他们那么远的路赶来,只是看这么一份东西,真不应该,但他们的鉴定,实在是解决了我们学院几十年来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我还对教务长说,可以把这份鉴定书给那位先生过目,并告诉他签字教授的单位和身份,顺便送一本陆谷孙先生编的英汉词典给他。
果然,那人再也不向中央写控诉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