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此后,我与陆谷孙先生的联系越来越少。原因是行政工作有一种很难摆脱的自身逻辑,就像已经转动起来的大水轮,上面的水流时时不断地冲灌下来,下面的轴盘和石磨一刻也不能停息。如果见了老朋友,匆匆招呼后又匆匆离开,反而会让朋友生疑,那就不如不见,等待余暇的出现。只是,余暇一直没有出现,时间一长,觉得再见面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但是,陆谷孙先生的形象却经常出现在眼前,这有一个具体原因,那就是我还经常用他的词典。每次合拢词典时,总会想起他几次对我说的话:"一个个单词,都是我一根根白发换来的,你看我,已经彻底白头,就像头上顶着一部抖落了文字的空词典。"
我经常想,此刻,他还在编。他对我说过,《新英汉词典》还是太小了,应该大大扩充,同时,还要编一部像样的汉英词典。这么热闹的天地,他仍然安静地躲在一角,坚守着"对社会潮流的故意错位"。
他的这个形象,一直提醒着我。我暗下决心,要尽快辞职,也去做一件"故意错位"的大事。
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在升官、出国、经商的三大社会潮流中断然辞职,辞了整整二十三次才被批准。辞职后独自一人去了西北高原,开始对所有重大的文化遗址进行实地考察。我在这之后的长年处境,比陆谷孙先生编词典更冷僻、更孤寂了。
没想到,冷僻和孤寂换来了两番奇异的火烫。第一番火烫,是我在考察途中所写的书籍在海内外空前畅销;第二番火烫,是辞职和畅销所带来的名誉,引发了空前的诽谤。
一个遭受诽谤的人,想得最多的不是诽谤者,而是朋友。知道朋友一定看到了诽谤,却不便来询问,而自己也不便去解释。最好的朋友会设法来安慰,却又怕不适当的安慰伤及对方自尊,真是千难万难。
终于,我家的电话响了。陆谷孙先生在千难万难中要向我送话,但他只是平静地说:"秋雨,请听我读两句唐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说完,电话就挂了。
他明白,我不愿意向他解释什么,因此免去了我的回答。
几个月后,他还来过一个电话,估计又读到了几篇诽谤文章。他重复着上一个电话:"秋雨,记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这次,他连猴儿也不提了。
他没有让我在电话里回答,我就采用了另一种回答方式,那就是连续不断地发表新作品,让他觉得,我连关注诽谤的时间都没有。
其实这倒是事实,我从来不读那些诽谤文章,心情比他想象的要轻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