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终于接到了他不必再借用唐诗的一个长长的电话,那已经是一九九六年六月份了。他告诉我两件事,一是《英汉大词典》已经编出来了,他要送我一部;二是他在复旦大学主办了一个叫作"白菜与国王"的名家讲座,让我一定要去讲一次。"白菜与国王?这个名称很有童话意味,对演讲有特殊要求吧?"我问。
他说:"这名称确实来自童话《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有趣而已,对演讲没有特殊要求。据说这些年我们复旦请你来演讲,好几次都被你拒绝了,他们打听到我们是老朋友,要我出面,我拍了胸脯。"
当然,我不可能拒绝他。
说起来,我与复旦大学有很深的缘分。前面说过,在灾难时期,我在复旦图书馆外文书库收集了不少《世界戏剧学》的资料,又拥有翁义钦先生这样每隔几天让我饱餐一顿的朋友。新时期开始以后,我在未担任过一天"副教授"的情况下,直接破格升任当时全国最年轻的文科正教授,这种破格升任需要有最高学术层级的强力推荐,我的推荐者,多半是复旦最著名的几个教授。后来,我又担任了复旦大学美学专业博士生论文答辩委员会主席。因此,每有复旦邀请我演讲,我总是欣然前往。
复旦学生对我更是热情,每次演讲都人山人海。有一次演讲后还是六名保安人员把我从人堆里抢救出来的,我那时已被挤倒在地下动弹不得。后来我觉得有点儿奇怪,为什么每次演讲都选在每年的九月十八日?问了熟人才知,那一天复旦学生必定会举行纪念抗日的游行,学校怕失控,就用我的演讲来"转移情绪"。我一听就觉得不对了,我的演讲不应起这种作用,所以开始婉拒。
陆先生邀我演讲的时间是六月份,他又不可能有什么"转移"的企图,我就去了。演讲是陆谷孙先生亲自主持的,他的出场已经引来欢呼和掌声。我因为多年不来,学生当然也热情得出格。记得陆谷孙先生在做演讲总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今天的火爆情景证明,确实再也不能请余先生来演讲了。"
过了两年,我又收到陆谷孙先生的电话。他说:"复旦总想与你有更多的关系,但你总是推推托托。这次,是杨福家校长亲自找到了我,他想请你吃顿饭,由我作陪,希望由校长直接续聘你为兼任教授,你以后就不好再推托了。"
那顿饭就是三个人,谈得很开心。吃了一会儿,杨福家校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份紫红丝绒面的聘书,站起来交到我眼前。我也立即站起来,搓一搓已经油腻了的手赶快接过。陆谷孙先生笑着拍了三下掌,算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接着又坐下吃饭,陆谷孙先生向杨校长介绍了我以前的那个说法:"文化是对社会潮流的故意错位。"杨校长听了点头,但还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我说,我愿意把这个问题说得更充分一点儿。文化的根本使命,是在精神领域从事一代又一代的基础建设,而不是进行辩论。当年胡适之先生把新文化运动分为谈"主义"和谈"问题"两派,他自己是"问题"派。但是,真正的文化是连"问题"也不谈的。"主义"和"问题",在文化上都只是潮流而已,哪里比得上基础建设?
我说,陆谷孙先生编了一部又一部大词典,就是基础建设。我的学术著作、文化考察,也算是基础建设。在很多人看来,我们那么多年既没有惊世观点,又没有尖锐批判,是落伍。他们不知道,我们选择的文化,就是一支安静的笔,是一双孤独的脚,却又庞大到永远无法完成。无法完成,还不离不弃。
杨校长说,在这方面,复旦的理工科比较好,文科就比较闹。
我说,最近几年我也发现,复旦文科的一些毕业生在上海和广州的报刊上太热衷谈"问题"了,其实只是小圈子里的互相喝彩,又越谈越乖戾。应该让他们学习陆谷孙先生和章培恒先生,投入基础建设。中国当代文化,少的是基础。
陆谷孙先生在一边附和我,说:"确实,复旦浮躁了,严重浮躁了。"
那次聚餐告别时,陆先生还问候了我的妈妈,他还记得那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