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在那次三人聚餐后不久,我开始了更大规模的文化考察。那就是冒险贴地穿行几万公里,寻访人类一切重大文明的遗址。然后,我又走遍了欧洲文明的任何一个穴点和拐点。
在这个漫漫长程中,我再也没有机会到复旦大学探望陆谷孙先生。
从表面看,他埋首词典,我纵横万里,完全是两种风范。其实,我在惊悚不已的陌路,在不知停步还是前进的关口,脑子中老是会蹦出陆先生所喜欢的一些英语短句。例如count myself a king of infinite space, across space and time,空间,没有边沿的空间,我为什么不能自命为空间之王,还连带着时间?自许,自认,然后横穿一切,这是他内心的声音,我正在远方步步实践。
我离开那个既装腔作势又不肯吃苦的文化圈子越来越远了,觉得神清气爽。相比之下,素来安静的陆谷孙先生似乎越来越忙了。他淡泊名利,但是,一直有那么多重大奖项、教育职务、紧要翻译追踪着他。他是一个"耳顺"了的大好人,很难拒绝,只求在热闹中保持一份人格独立的风骨。这很不容易,但他做到了。
繁忙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有一年我和杨福家校长一起被澳门科技大学授予荣誉博士的称号,两人见面后一算大吃一惊,居然离那次三人聚餐已经过了整整十二年。
我向杨校长道歉,自从那天他发给我聘书之后,我仍然没有为复且做任何事情,因为一直身在万里之外。杨校长笑着说:"这我就管不着了,早已不做复旦校长。"
我知道他到英国一所大学做了校长,顺便就问起在那里的治校方式。杨校长说:"没有专业问题,只有语言问题。我的英语,说比听容易。说,可以拣自己会的说,听就没谱了。"一提英语,立即又想起了陆谷孙先生。
杨校长说:"陆先生正赶着编写《中华汉英大词典》,又是一项重大的文化基础建设。什么时候,我们三个人再聚聚吧。"
但是,想聚就聚,是要有条件的。例如,一要轻,二要不忙。上了年纪的忙人,很难找到这样的机会。
我与陆谷孙先生,曾经如此友好,后来那么多年,彼此老挂念着,却很少有机会见面。现在,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而,文化不死,他一直在我的书架上。
他曾说,词典上的一个个单词,都是他用一根根白发换来的。他还说,他的满头白发,是抖落了文字的"空词典"。黑的字,白的头发,交错在一起,我眼前出现了一个黑白恍惚的面影,抽象地在书架上沉默。
这个面影,捂住了一层层漂亮的伦敦口音、上海口音、余姚口音,却不再作声。不再作声,也不再苍老,但应该还有灵魂。
在这里,不妨重读他生前写下的一段话:
有时感到自己肉身可以留在地面,元神可以跳到太空,悬停上方,俯视人间……
那么,在他的那些词典和书籍间,必有元神在俯视。我每次在书架前抬头,总会让目光稍稍停留,体会生命的短暂和悠长,感叹友情的坚实和凄伤,领受文化的冷寂和悲壮。
二O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