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去他家的路上,我想,一见面他一定会提到这几天轰传香港的我对他的评价,他会说什么呢?我又该怎么接口?估计,他会自谦,那我就可以讲一讲作出这个评价的理由了。
高层文化界都忌讳在交谈中动用太重的美言,我应该说得放松、自然。但是,就怕在提到他的成就时出现记忆误差。他对甲骨文、敦煌学、楚辞地理和潮州文化的研究我都曾拜读,却记不准具体篇名了,旅居在外又不便查核。这是最脆弱的学术敏感线,讲错了,表面上对方并不在乎,但内心会有一点儿隐隐的不舒服。何况,他已是七十五岁高龄……
正担忧着,已经到了。是他自己开的门,握手之后就没放开,把我拉到座位上,看了我几秒钟,就开始谈话。出乎意料的是,他完全没有提起我对他的评价,只是表扬我的《文化苦旅》。
他说:"为了呼应你,我也要写一本,叫《文化之旅》,一字之差,表示同中之异。因为是呼应你,我这本书要在内地出版,而且要在上海出,请你帮我联系一下出版社。"
我立即说:"能得到您的书,是上海出版界的荣幸。"
"明年就能交稿。"他说。
这真是为一天的长谈开了个好头。他先让开自己,把话题拉到客人身上,然后再轻松介人,不露痕迹地成了"文友",一下子就没有障碍了。
他的那本《文化之旅》 果然第二年就在上海出版了,却并不是我联系的。
与饶宗颐先生谈话是一大享受,因为他对中外文史涉猎广泛,不管话题跳到哪儿都谈得下去,而且谈得不同凡响。正巧我也是个天马行空的人,故意把话题拉开幅度,又快速转移,而且在高频率的切换中显得来者不拒,从容不迫。
这种谈话,就像是没有逻辑的"意识流",滑到哪儿是哪儿,断到哪儿是哪儿,一路腾跃,快乐极了。过后,就很难记得起来。好像是讨论到了孔子和老子的实际年龄差距,屈原沉江的原因,王国维在甲骨文研究上的贡献,以及日本敦煌学的特点。我突然想把谈话从这种宏观腾跃转移到个人趣味上来,就追问他在四十六岁时向一位印度学者学梵文的过程。
听他说完这个过程,我又问起他如此孜孜不倦却又如此健康的原因。
这一下,他来劲了,居然起身为我表演起一套套功夫。站姿、坐姿、静姿、动姿,都做得矫健沉稳。我站在边上一声声叫好,却又怕他累着,没想到他越来越虎虎生风,还告诉我各
个姿势的名称:这叫"白鹤亮翅",这叫"黑猴捞月",这叫"懒虎打盹"……
突然他停了下来,拉我到另外一个房间。那是一个画室,画架上挂了一幅花卉,画桌上铺着一幅已经画好却还没有题署的山水。他的画我以前在书籍上见过,一看就知不是"文人余兴",而是达到了很高的专业水平,已经在好几个国家开过画展。现在直面真迹,更是产生了感官冲击。他说:"现在索画的人太多,我没有时间,就不多画了。只为慈善捐助,或哪个学术机构经费困难,才动笔。"
看着他,我微笑着轻轻摇头,感到实在不可思议。那一排排学术著作,加上刚才看到的一套套功夫,再加上画室里的一幅幅画,居然都出自同一个生命,实在叹为观止。
"下一次再让你看看我的古琴!"他兴致越来越高,顺势拉住我的手说,"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