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请我吃饭,不是在家里,而是去附近一家他最喜欢的小饭店。怪不得,刚才在长谈和表演功夫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厨房里有什么响动,也没有见到佣工。
从饶先生的家到那家小饭店,要走一段路。于是,他领着我,穿行在中午热闹的街市间。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削,一陷人摩肩接踵的人流,完全成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市井小老头"。在最挤的地方,他还会搀住我的手腕,就像怕我丢失似的。其实,他天天就是这样行走的,谁也不认识他,永远的"市井小老头"。
我忽发奇想,如果有人告诉周围的人,正是这个在人群里踉踉跄跄的瘦小身躯,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文化等级,给每个人带来了文化尊严,大家会是什么表情?也许,将信将疑;也许,没有表情。
这个街口不挤了,似乎稍稍显得有点儿安静。我听到他在耳边说:"余先生,有了我,沙漠还是沙漠。"
我立即回答:"不,有了一棵参天大树,沙漠就不再是沙漠。"
没想到,今天见面的主题,这时才出现。
他与我都知道碰到了主题,神情严肃起来,好一会儿不再讲话。
我在想,当一位大学者从书房来到街市,从那些他已经非常熟悉的古人中间抽身而出,来到眼下他感到非常陌生的今人之间,确实会产生一种沙漠感。那杂乱的身影,那冷漠的目光,会让他陡然反思,自己写作和研究的读者群究竟有多大。为此他会产生一种无力感、无助感,就像行走在沙漠里。
但是,我从外来人的眼光看去,寂寞的饶宗颐先生在这座城市并不真正寂寞,容我后文再讲。
终于走到了小饭店,这是一个摆放着很多桌子的门面。一位年长的堂倌见到饶先生,轻轻一笑,伸手把我们引到一张小方桌边上。饶先生说:"这是我的座位",拉椅背请我坐下,然后对堂信说了声"老样",自己也坐下了。
他对我说:"老样,就是我的老食谱。我就不征求你的意见了,让你看看我平日吃些什么。而且,这是潮州菜馆,估计你这个浙江人也不会太懂潮州菜。"
这一下,就打开了地方文化的话题,两人越谈越兴奋。屋子里有点儿嘈杂,我们为了讲话,头越靠越近。上菜了,但我们的心思全在话,虽然举起了筷子却不怎么在意盘碟里的风光。
饶宗颐先生是潮州人,年轻时就曾投入父亲未曾完成的《潮州艺文志》的编写,三十岁时又担任《潮州志》的总编纂,已经成为高层学者阐释地方文化的典范。我对潮州文化缺少发言权,只敢称赞潮汕商帮在全世界的惊人业绩。他笑了,说:"我们潮州人确实善于经商,但是不会从政。既能经商又能从政的,还是你们浙江人。"
他把声音放低,略带神秘地说:"香港回归后,将要遴选政府首长,市民口头的候选名单里有两个有名的潮汕企业家,都是我的朋友。大家觉得,他们那么大的企业、那么多的资金都管得了,应该也能管得住这座商业城市。但是,政治和商业确实是两回事。我敢预计,真正能胜任香港政府首长的,应该是浙江人。"
对这个问题我很好奇,便问:"这中间的差别在哪里?"
他说:"潮州人敢于问津四面八方,但一旦出发,就只集中关注一个方向、一件事情了。政治不能这样,要随时随地关注着四面八方,有一种下意识的全局目光。这一点,浙江人好得多。"
说了几句,他立即声明,这事太复杂,有很多例外,他的预计不作数。
但是确实预计得不错。他对我说这话的五年之后选出的首任特首董建华先生,是浙江人;二十六年后他去世后主持悼念仪式的香港特首林郑月娥女士,也是浙江人。
那顿中饭,我们吃了近两个小时。饭后,我们又相扶相持回家。到家后泡了一壶茶,坐下又畅谈起来。不知怎么,下午的话题居然大多集中在成吉思汗身上。好像还是从我的《文化苦旅》和他的《文化之旅》起头,说到中国古代在没有先进交通工具时的艰辛旅行家,其中最年迈而又走得最远的,要数全真教道长丘处机。七十高龄,走了几年,去见成吉思汗。说到这里,我们就撞上了一个世界性的大题目,不舍得离开了。
我说,我非常重视丘处机的这次西行,当年玄奘、法显是远行取经,而丘处机则是远行传经。他把中国的道家哲学传给了成吉思汗,劝他敬天爱民、少杀掠、清心寡欲。随之我也更尊重成吉思汗了,他不仅不生气,而且听进去了。这种发生在战争第一线的文化谈话,体现了中国道家文化的大善、大智、大勇。
饶宗颐先生很同意我的看法,认为我们确实应该对道家文化高看一眼。但是,他又希望我注意另一个方位。他说,和平主义很好,丘处机很好,然而如果隔了几百年来看,历史还会作出更宏观的判断。那就是,成吉思汗的战争,改变了世界文明的大格局。如果没有成吉思汗,现在的世界会是另一种庞大的力量在主宰。
对于这个问题,饶先生说了很多不便公开发表的话,而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好像是怕"另一种庞大的力量"听到。其实,自始至终,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