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草色,春信如歌
文/山姆外公
主播/殷钰
西江的春水,总比别处醒得早些。
当城里的玉兰还矜持地裹着绒毛,当北山的梅枝才刚洇开第一抹胭脂,这五百米河岸的开阔地,已把春的调色盘打翻在风里。我是在一个雾霭未散的清晨寻到这里来的,脚下的碎石路还沾着夜露,每踩一步,便有细碎的“咔嚓”声从鞋底漫开,像谁在拨弄一挂被遗落的玉珠,与江涛拍岸的“哗啦”声应和着,仿佛给这一湾静谧的河岸奏着轻快的旋律。
这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河湾。一日,乘“百千万工程”之东风,便在河湾处由东向西铺设了一条碎石仔路。目之所及,没有人工修剪的痕迹,只有野草自由自在地长、野花自顾自地开。
春蓼是这河湾里绿的使者。大片大片的春蓼非常显眼:桃形的蓼叶对开着,长势茂盛。长在叶端上的那三几片叶儿,嫩得可掐出水来;这里丰润的水汽、肥沃的河泥,使得春蓼叶片肥厚;和𤍥的春风令春蓼绿得醉人。细看那蓼叶,每片叶上都似乎印着一片桃叶,紫色的叶影现出淡淡的光;一阵春风吹来,这一大片绿便欣然漫向江边,试图与欢快的细浪相吻、和江花拥抱……我被她们肆意的情调所吸引,也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双臂,拥抱春天赐给大地的浪漫。
夏堇是河湾里紫色的精灵。东一丛西一簇地散落在河湾的各个角落里,却又禁不住春天的诱惑,春风过处,就摇曳着她婀娜的身姿。夏董的花茎细长而柔韧,像少女纤细的指尖,轻轻挑着小巧玲珑的花苞。它们不像春蓼那样泼辣地铺满河岸,而是羞涩地躲在叶片之间,或是探头探脑地倚在水边石缝里。那一抹抹淡紫,像是被晨露洗过的云霞,干净、清新、素雅;那一串串粉紫,又像是舞动花间蝴蝶的丽姿,朝阳下在水面投下颤动的影子,幻化、灵动、轻盈。每当和风合着阳光穿过叶隙洒落我跟前,花瓣便会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入我眼眸,静看云影吻醒河湾的梦。
秋英是这河湾里春之画师。朝阳升起,晨雾已经散去。我沿着碎石仔路继续向前走,“咔嚓咔嚓”的碎石声已然惊醒了河湾的梦。再往河湾里望,又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秋英,几乎遍布了整个湾岸。这时秋英都开满了花儿,白的、黄的、红的、粉的、紫的,像阳光的碎影,给整个河湾都点缀成了花的世界。我蹲到一朵花前,见八个粉红色的花瓣烘托着嫩红的花蕊,蕊上挂着一颗珠露,晶莹莹;在阳光下闪着秋波,娇滴滴;都是娇羞楚怜的爱样儿。我不敢碰秋英花上的天露,便直起身来,微微地仰起头,我只沉醉在花间溢出的芬芳里了,专注地细数枝头绽放的笑颜。
冬青是河湾里岁暮的守望者。才闻花香,又起身前行。当脚下碎石的“咔嚓”声漫过春蓼、夏堇,便到了小石路的弯处,回望那一湾秀岸,见随处都长着叶色浓绿的冬青。整片河岸里,山脚坡下,西江岸边,两边全长满东青灌木,夹在中间的才是春蓼,夏堇、秋英。冬青不似春花那般争奇斗艳,也不像夏草那般随风招展,只是沉静地立在岸边,以一身经冬不凋的苍翠,为潇瑟的河湾守住最后一点生命的暧色,在寒风与霜雪中默默续写关于生机的诺言。我快步走近江边,抚摸着长在岸边的冬青,凝视那一江朗润起来的江水,春江潮涨了,岸柳依依,春燕双双穿梭于云水之间,呢喃声与江声相和,宛若一首流动的小令。我心想,如果没有冬青岁暮的守望,那有河湾春朝的凝思。
江岸草色,春信如歌。凝思之间,我深深知道,单有春蓼、夏堇、秋英、冬青它们,是不可能构成河湾春色的。此间,四周很静。突然,有一群小麻雀在这河湾里飞来飞去,像是告诉除春蓼、夏董、秋英之外的各式各样的草木新芽:春天到来了!于是乎,淡紫色的鸭跖草,匍匐在草茎间,像谁不小心泼洒的墨点,又像给大地绣了层半透明的蕾丝。还有星星点点的蒲公英,绒球在风里颤巍巍的,仿佛只要轻轻一吹,就能把整个春天都送上天去。最妙的是那些叫不出名的野花,红的像火炭,黄的像蜜蜡,白的像新雪,它们挤挤挨挨,却又有条不紊,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各自按着生命的节奏,把春的讯息唱得沸反盈天。此刻,我依然静静地站立在江边的冬青旁,望着春潮涌动的西江:江水漫过鹅卵石滩,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银亮的脊背划破晨光,溅起的水珠落回江里,荡开一圈圈涟漪,连带着岸边的草叶也跟着轻轻摇晃。我曾蹲下来,扒开一片枯叶草皮,想看看泥土的颜色,却意外触到了一丝温热——那是草根的呼吸,也是江水透过土壤的脉动。再往下挖一点,竟看见几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像谁不小心遗落的梦,袅袅地升起来,在草叶间缠绕,又散入风里。后来才知道,是镇上的农人,在坡地上辟出巴掌大的菜畦,种些葱蒜或是小白菜,收工时将枯叶草皮堆在一处,生火煨肥,那青烟,原是土地在消化春的馈赠。
之后的岁月里,我常常一个人走在这条碎石路上。路是顺着江岸蜿蜒的,没有尽头,像一条被随意抛出的丝带,系在西江的腰上。走累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江水流淌,看云影在江面上移动,看野花在风里点头。有时候会遇见辟地种植作物的农人,农人担着肥料,也踏在碎石上,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与我的脚步声应和着,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农人会冲我笑一笑,说:“这地方好,安静,能听见地脉动呢。”我问他,地脉怎么动?他指了指脚下的路,又指了指江水,说:“你听,碎石响,水也响,就像地里的根在说话呀。”于是,我将之理解为:“聆听万物回赠岁月的诗篇!”
我曾想过,这片河岸为何如此动人?它没有名山大川的险峻,没有园林庭院的精巧,不过是杂草丛生,碎石遍地,却有让人一见倾心的力量。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真实地活着:草在生长,花在绽放,水在流淌,鸟在飞翔,连泥土里的虫子都在忙着搬运食物。这里没有被规训的美,只有自在的生命力,像一首不加修饰的诗,却能直抵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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