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皇甫川方言中的“欻”(chua)字
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中,收录了一个发言为“chuā”的音节,有网友在抖音软件上发短视频,喊话温儒敏总主编,质疑该音节找不到对应汉字。温主编迅速回应说:chua的对应字词为“欻”,拟声词,形容动作迅捷,如“欻的一下就把那张纸撕了”、“那辆车在他身边欻就过去了”。
“chuā”这个音节,在汉语有绝大多数音节都不具备的特殊身份。汉语的一大特点是同音字多,同一音节可对应很多字词,比如读作shī的,可能是狮、施、湿、师、失、诗……但读chuā音的,只有“欻”字一个。仅此一家,别无分店。
不过,“欻”字同“chuā”音相联系,表示“拟声词,形容急促或有节奏的声音”,也不过百年左右的时间,在此以前,它的读音一直为“xu”。
在《说文解字》中,“欻”字音为“读若忽,许物切”,义为“有所吹起”。唐陈劭《通幽记·皇甫恂》中写道:“其夜忽闻敲门声,时有风欻欻然。”“欻”即有“风吹”之意。
南北朝的《玉篇》,解释“欻”为“忽也”,即“忽然、迅速”的意思,是一个表示时间的副词,强调事件的突发性。该义项在先秦两汉文献很常见。屈原《楚辞·九章》:“欻而来兮忽逝。” —— 突然而来,又忽然消逝。(这里“欻”与“忽”同义对举)张衡《西京赋》:“神山崔巍,欻从背见。” —— 巍峨的神山,突然从背后显现出来。《张衡・思玄赋》:“欻神化而蝉蜕兮,朋精粹而为徒”,展现了超凡脱俗、迅速变化的神奇意境。初中语文里曾选有《聊斋志异》的《狼》(三则之一),其中另一则写道,“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欻一狼来,瞰担上肉,似甚垂涎;步亦步,尾行数里。”这里的“欻”也是“忽然、迅速”的意思。
从字形上看,“欻”的上述两义很好解释。它由“炎”与“欠”组成,前者自不必说,后者在古文字中,像一个跪坐的人张着口打哈欠的样子,本义是“张口出气”、“呵气”,引申为与呼吸、气息相关的动作。“炎”和“欠”(呵气)组合起来,不就是“吹火”吗?《说文解字》“有所吹起”的义项正由此而来。同时,从造字逻辑上看,“欻”天生就带有突然、迅疾 的基因。君不见,吹火时,火焰会一下子蹿起来,《玉篇》“忽也”的意项正由此而来,形容某种状态或动作发生得极其迅速、出人意料,像火焰突然升起一样。直到今天,该义项还收录在字典里。

“欻”是什么时候读作chuā且表示“有节奏或急促的声音”的呢?至少在《康熙字典》和1921年(民国十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教改国音字典》里,“欻”还只有xu一个读音。吕叔湘先生1961年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文章中,在举例时已提到“欻”读chuā这件事。故字典收录“chua”之音义当在此间。
现代作家有用这个字的。汪曾祺《淡淡秋光》(写于一九八八年)有“忽然一阵小风,欻的一声,飘下一片叶子”之句。莫言格外偏爱“欻”字,他几乎半数小说都能见到该字。在其笔下,骡马吃高粱穗子的声音是“欻啦欻啦”,雪白的刺刀从腮帮子旁擦过的声音是“欻啦”,脚掌踩着地下石片的时候“欻欻地响”,就连《红高粱家族》里,“我奶奶”被扇了一巴掌,脸上红晕褪去的声音也是“欻啦一声”。
从字形和读音上看,“chua”本是口语中的拟声词,因为找不到对应的书面语,因“欻”有“迅速”的本义,故借用该字,并通过权威工具书固定下来。该演变非常符合汉语发展的逻辑:
“chuā” 读音包含了送气塞擦音 ch- 和开口元音 -ua,是一个有爆发力的音节,非常适合模拟突然发生的动作所伴随的短促、响亮的声音。比如,刀快速劈过空气、人猛地窜出去、东西被迅速撕开。
“欻”字本身含“迅速”义项,但其原有xū 之发音则显得绵软无力。
于是人们巧借“欻”字。从描述动作的 “迅速”(状态),自然过渡到模拟迅速动作产生的 “声音”(拟声),使该字增加了新的义项和发音。
在皇甫川里,“欻”字一词可以表现的意项远比字典里丰富得多。
可以表示急促的声响,例如,“大雨下得欻欻的”“水流得欻欻的”“包谷地里ku欻ku欻地响”“水里ku欻ku欻地响”“无数台照相机对着他,欻欻欻欻欻地拍照”。
可以表示动作的急促状态。例如,“他欻欻两步就爬上去了。” “走起路来歘歘的”“歘的一下飞过去了”“这么一点活儿,歘歘几下就干完了”。
最有特色地,是表示一种剥兽皮或剥树皮的特殊动作。“欻”不等同于“剥”。“剥”,可以把任何形状的东西,以任意的方法将皮分离出来。但“欻”一定指长条形或接近长条形的东西,从某一头分离下来。
例如,“欻羊皮”,是把山羊的皮子从颈部割开,然后像卷裤腿一样,整体剥离下来,得到一张桶状皮子。
“欻树皮”,从树的一头开始剥离树皮,尽管这端树皮分成了几部分,另一端彼此还没有完全分离。
记得小时候,清明快到了,杨柳新枝绿叶长成,小孩子们折下新枝,细一点的,一手捏住柳枝基端(靠近树干的一端),另一手向枝梢方向用力一撸来“欻”皮;粗一点的,先从基端剥一点皮,用牙齿咬住,嘴外用两支粗一点的短柳棍夹住,两手猛然向下来“欻”。这两种方式都可将外皮连同嫩叶一起聚集在枝梢末端,形成一个蓬松的小球状结构,即“柳球”。然后手抓柳枝基端,走起路来“柳球”一颤一颤。如今五十岁左右以上的本川人,想必都还记得这样的游戏。
汪曾祺在《大淖记事》里也曾提到柳球的做法:“清明插一个柳球(杨柳的嫩枝,一头拿牙咬着,把柳枝的外皮连同鹅黄的柳叶使劲往下一抹,成一个小小球形)”。在散文《花园》里,他再次提到柳球:“荷花像是清明栽种。我们吃吃螺娜,抹抹柳球……”他是扬州的文人,行文温润,“抹”字一词也充满了轻快的意味,但不如“欻”字具体切贴。
类似这个剥离柳枝皮叶的动作都叫“欻”。“欻”同“捋”也不同,顺向称“捋”;逆向为“欻”。除叶为“捋”,剥皮为“欻”。
当然,以上“欻”的剥皮动作颇显生猛粗暴,因此引申出许多意项。
生猛粗暴的人,被称为“生欻子”(贬义),例如,“XX是个生欻子”。
粗暴责骂叫作“欻说”,被责骂经常被嘲笑为“吃欻菜(杆)”。例如,“他把儿子欻说了一顿”“他又吃了一顿欻菜杆”。
干啥落(躲)在后面,被称为“歘在后面”。
最粗鲁也最远的引申,用“欻”描述男性抓住根器自慰的动作,产生了“能欻”“适罢欻”这样讥讽人的粗话,以及“南山的猴,一个欻球(实则为“㞗”)都欻球”的俗语。
一个“欻”字,意味无穷,全凭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