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歌的太阳
作者:沈巩利

一、诗之名:从歌谣到经典
“诗歌”这个词,藏着一段遥远的往事。在古代中国,能配乐的韵文叫“歌”,不能配乐的韵文称“诗”,两者如孪生兄弟般亲密无间,后来人们便合在一起,称作“诗歌”。这个名称本身,就暗示了诗与音乐的血脉相连。
诗歌的诞生,远比文字古老。人类在劳动实践中产生了语言,劳动节奏催生了音乐,音乐又孕育了歌词。《广雅》云:“声比于琴瑟曰歌。”《尔雅》曰:“徒歌谓之谣。”歌与谣,一为合乐演唱,一为清唱,但无论哪一种,都离不开节奏与韵律。原始先民“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那是诗、乐、舞三位一体的最初模样。最早的歌谣是二言或三言的,“断竹,续竹,飞土,逐肉”——八个字,便勾勒出狩猎的紧张与酣畅。
“诗歌”一词虽源于中国,但诗歌本身是全人类共通的精神语言。在世界各地,诗歌的出现几乎与文明同步:古埃及有《亡灵书》,古巴比伦诞生了人类最早的史诗《吉尔伽美什》,古希伯来的《旧约》中收录着古老的歌谣,古印度有两大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古希腊则矗立着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的不朽丰碑。从尼罗河畔到两河流域,从恒河岸边到爱琴海诸岛,诗歌如星火般在人类文明的黎明中次第点亮。
二、诗的节日:全球与中国的诗歌庆典
199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30届大会在巴黎做出了一项意义深远的决定:将每年的3月21日定为“世界诗歌日”。这一节日的设立,源于20世纪末全球范围内诗歌兴趣的复苏——当世界变得日益喧嚣,年轻人开始返回文化的根基,在诗歌中寻找精神的锚点。
世界诗歌日的主旨,超越了单纯的庆祝。它旨在支持通过诗歌表达语言的多样性,让濒危语言有机会在社区中被听见;它鼓励诗歌与戏剧、音乐、绘画等艺术形式的跨界对话;它倡导复兴诗朗诵的传统,使诗歌艺术不再被视为过时的遗物,而成为鲜活的当代艺术。在世界各地,这一天呈现出丰富多彩的面貌:奥地利维也纳有“诗歌换咖啡”活动,人们以诗文兑换饮品;乌克兰基辅开展“背诗坐地铁”,背诵民族诗人作品可免费乘坐;英国发起“分享手抄诗”线上行动。
中国也有自己的国家级诗歌盛会——中国诗歌节。这是经国务院批准、由文化和旅游部、中国作家协会与省级人民政府共同主办的国家级大型文化活动。首届中国诗歌节于2005年在安徽马鞍山举行,主题为“诗意的中国,和谐的中国”。此后,诗歌节在西安、厦门、绵阳、成渝双城、郑州等地接力举办。第七届(2023年)在河南郑州以“诗在中原 歌咏中华”为主题,实现了多地联动与科技融合;第八届计划于2026年在浙江省举行。
放眼世界,诗歌节的版图同样壮丽。哥伦比亚麦德林国际诗歌节被誉为世界三大诗歌节之一,是拉美地区最大的诗歌盛会。意大利热那亚国际“大开诗歌节”自1995年创立以来,已邀请来自95个国家、超过2000名诗人参加,其中包括5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北马其顿的斯特鲁加国际诗歌节始于1962年,是全世界历史最悠久且持续举办的诗歌节,被誉为“诗歌外交”的典范。西班牙的“五月诗人”国际诗歌节则别出心裁,邀请市民用荧光笔在商店橱窗上写下诗句,让诗歌真正走入街巷。上海国际诗歌节自2016年创办,已成为中国与世界诗坛对话的重要窗口。
三、中国诗歌:从《诗经》到新诗的万里长河
中国诗歌的历史,几乎与中华文明等长。从原始歌谣的萌芽,到《诗经》的结集,诗歌完成了第一次伟大的汇聚。《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收录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期五百多年间的305篇作品。它分《风》《雅》《颂》三部分:《风》是十五国的土风歌谣,带着各地泥土的气息;《雅》是宫廷宴享的乐歌,庄重典雅;《颂》是宗庙祭祀的舞曲,肃穆虔诚。《诗经》以四言为主,重章叠句,回环往复,奠定了中国诗歌的基石。
沉寂三百年后,南方楚国的大地上响起了一种全新的声音——楚辞。它的代表作家是屈原,一位“行吟泽畔”的诗人,用“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的独特方式,创造了瑰奇浪漫的骚体。《离骚》的忧思、《九歌》的缥缈、《天问》的奇绝,让楚辞以其深邃的思想、浓郁的情感和瑰丽的想象,成为中国诗歌史上另一座高峰。
汉代,“乐府”从音乐机关变为诗体名称。这些来自民间或模仿民间的歌谣,如“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带着鲜活的生活气息。魏晋南北朝,五言诗渐成主流,“三曹”“七子”各领风骚。陶渊明的田园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开创了恬淡自然的诗风。
唐代,是中国诗歌的黄金时代。近体诗(律诗和绝句)的确立,让诗歌在形式上臻于完美。初唐四杰、盛唐山水田园诗派、边塞诗派,名家辈出。诗仙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诗圣杜甫“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诗佛王维“诗中有画”,诗魔白居易“一篇长恨有风情”。还有“诗豪”刘禹锡、“诗鬼”李贺、“诗囚”孟郊……唐代诗人灿若星河,他们的雅号,往往来自后世的激赏。赵嘏因“长笛一声人倚楼”被称为“赵倚楼”;张先因三句带“影”字的佳句得号“张三影”;贺铸因“梅子黄时雨”被称为“贺梅子”;郑谷因一首《鹧鸪》诗得名“郑鹧鸪”。这些雅号,是历史给予诗人的独特桂冠。
宋词继唐诗而起,长短句的节奏更加自由多变。苏轼开豪放一派,辛弃疾继之;李清照则以婉约之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元代的散曲,明清的诗词,虽不及唐宋之盛,但诗歌的灯火从未熄灭。
进入20世纪,新诗诞生。自由诗打破了格律的束缚,以更直接的方式表达现代人的情感与思考。从郭沫若的《女神》到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从徐志摩的《再别康桥》到北岛的《回答》,中国诗歌在不断探索中延展着自身的边界。
四、俄罗斯诗歌的太阳:普希金
在世界诗歌的星空中,有一颗特别耀眼的名字被尊称为“诗歌的太阳”——那就是俄罗斯诗人亚历山大·普希金。
普希金生前便已是文坛璀璨的明星,与他同时代的诗人茹可夫斯基称他为“俄罗斯诗歌的太阳”,这一美誉从此与他紧紧相连。丘特切夫称他为“俄罗斯的初恋”,后来的作家阿波罗·格力高利耶夫更说“普希金就是我们的一切”。他的代表作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被誉为俄国现实主义的奠基之作。
然而,普希金文化地位的确立并非一帆风顺。他曾受到沙皇政府的压制——亚历山大一世因他的无神论书信而流放他,尼古拉一世亲自做他的检察官。诗人去世后,他的影响力一度式微:19世纪中叶,俄国小说崛起,普希金被新一代读者“冷落”,甚至在未来派诗人的宣言中被宣称要从“现代的轮船上一扔了之”。
但真正的光芒不会被长久遮蔽。列宁在流放期间热爱普希金的诗歌,在论著中经常引用他的诗句。1920年,列宁化用普希金《青铜骑士》中的诗句,称苏俄与爱沙尼亚签订和约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欧洲的窗户”。1937年,普希金逝世百年之际,他的崇高地位得到全面恢复。今天,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矗立着诗人的纪念碑,他的诗句被一代代俄罗斯人传诵。“我为自己建造了一个非人工的纪念碑”——普希金的这句诗,恰恰成了他自己命运的预言。
五、诗与世界的对话
俄罗斯的诗歌传统最为深厚——普希金、莱蒙托夫、涅克拉索夫、勃洛克、叶赛宁、阿赫玛托娃、帕斯捷尔纳克……这一长串名字足以证明诗歌在俄罗斯文化中的神圣地位。法国同样拥有悠久的诗歌传统,从龙沙到雨果,从波德莱尔到兰波、魏尔伦、马拉美,象征派诗歌深刻影响了世界文学。英语世界则有乔叟、莎士比亚、华兹华斯、拜伦、雪莱、济慈、艾略特等群星闪耀。拉丁美洲的聂鲁达、帕斯,印度的泰戈尔,黎巴嫩的纪伯伦……每个民族都有自己引以为傲的诗人。
诗歌与音乐、绘画、戏剧等艺术形式不断对话,互相滋养。唐传奇中大量插入诗歌,形成“诗笔”传统,推动情节、刻画人物、营造意境。诗歌与哲学相遇,成为沉思存在与时间的容器;诗歌与历史交汇,成为记录时代的备忘录;诗歌与日常生活交融,让平凡的时刻焕发光彩。
六、诗的价值:为何需要诗歌
诗歌是语言的极致。它用最精炼的文字,传达最丰厚的意蕴。一首二十个字的五言绝句,可以写尽离愁别绪;一首十四行的商籁体,可以道尽爱之甘苦。诗歌教会我们如何与语言相处,如何在有限的词语中寻找无限的可能。
诗歌是情感的出口。喜悦时,我们吟诗;忧伤时,我们读诗。当言语不足以表达内心,诗歌便成为情感的容器。正如普希金在困厄中写下“灾难忠实的姊妹——希望,在黑暗的地底下潜藏”,那些诗句穿越两个世纪,依然能给予今天的我们力量。
诗歌是文明的记忆。《诗经》让我们听见三千年前先民的歌声,荷马史诗让我们看到古希腊英雄的身影。诗歌承载着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是文化身份的确证。
诗歌是思想的探险。从屈原的《天问》到但丁的《神曲》,从歌德的《浮士德》到艾略特的《荒原》,诗人以想象和语言,探索着宇宙、人生、信仰、时间的终极命题。沈苇在长诗《为死一辩》中写道:“地球上生者八十二亿/死者一千零九十亿”,他以数据的精确构建起对生死的哲学凝视。诗歌可以让我们直面存在的深渊,又在深渊中发现光亮。
七、诗的太阳永不落
从原始先民的劳动号子,到古希腊的史诗吟唱;从《诗经》的“关关雎鸠”,到普希金的“非人工的纪念碑”;从马鞍山的第一届中国诗歌节,到联合国设立的世界诗歌日——诗歌这条长河,流淌了数千年,从未干涸。
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诗歌,每个民族都珍视自己的诗人。无论是被称为“诗歌的太阳”的普希金,还是中国诗坛上的李白、杜甫、苏轼,他们都是人类精神星空中最璀璨的光。诗歌或许不能改变世界,但它改变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它让我们在匆忙的生活中停下来,倾听内心的声音,感受语言的美,触摸思想的深度。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诗。诗歌的太阳,将永远照耀人类精神的天空。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