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写作的意义是什么?
What Is Writing For in the Age of AI?
文 | 王诺诺
图 | 吴忠平

如今,当你随意打开一个大语言模型,或支付19.99元的订阅费,或申请免费试用,都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一项曾经具有相当稀缺性的技能——写作。
人工智能把“写作”这件事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几秒钟,一段像样的抒情文段、一则顺滑的故事、一个看似完整的观点,就能被生成出来。它甚至能替我们梳理逻辑、润色语言、提供比喻和结构,让文本达到可读、工整的门槛。于是,曾被视为知识阶级的写作者忽然站到了一个新的门槛前:当通顺不再稀缺,当AI定制的文字可以去尝试贴合每个读者心中最隐秘的阅读快感,那我们人类,到底还需要什么样的写作?

王诺诺
写作的终极目的:传达信息
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文字的第一目的都是传递信息。
语言是点对点的即时传输。我曾到访古希腊声学工程设计最精妙的剧场,那里能容纳下近一万人。在没有电子扩音器的前提下,一万人,就是单次语言传播信息的最高节点数。而将文字固定在纸上,传送信息这一过程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的局限,也打破了点对点,一点对一万点的桎梏。就像刻在金字塔深处的王名圈,还能告诉现代人4500年前埃及某位法老名字的准确拼写方式。
但非常可惜,世间的所有信息并不都和法老名字的拼写方式一样,有着绝对、客观、简单的标准。大多我们想用书写传达的信息,会因受众不同、时代限制等,在传播中失真。
每念及此,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古希腊的“智者”高尔吉亚曾用过的一套诡辩理论,将人推到悬浮在空中的绝对虚无境地,即1.无物存在;2.即使存在,也无法认识;3.即使认识,也无法言说。
关于这套悖论的第三条——是因为我们在彼此之间传递的,常常不是事物本身,而是logos——言说、理性、某种近似东方哲学中“道”的理念。而任何述说者与表达对象之间,天然地隔着一道缝。世界上任何最精准、最凝练的语言,都无法将此时此刻表述者头脑中的意象,高清无损地传达到彼时彼刻接收者的头脑中。
我们的感官太过于复杂,脑海中产生的念头瞬息万变又精巧微妙,写作—阅读这一形式的带宽极低,从来都无法完成高保真的传输。
比如,你写“母亲”。你想说的也许不是一个社会角色,而是一连串只有你知道的细节:她会悄悄给你账上打钱;她生气时不骂人,只把碗放得格外重;她在电话里说“挺好的”时,其实是在抹眼泪。可“母亲”这个词太大、太公共,读者会立刻把自己的母亲带进来:有人想到温柔,有人想到控制,有人想到缺席。
于是,你明明在写一个具体的人,却被读者解读成一种关系、一种原型、一种他们熟悉的情感模式。你写得越克制,读者填得越多;你写得再明确,读者也仍然会在某个关节点把它拐向自己。文字没有办法像光纤那样校验“对方收到的是否与我发出的完全一致”,它只能以重复、节奏、暗示、留白这些手段,尽量把读者引到相近的方向。
何况,语言作为一套线性的逻辑系统,用它来描述非线性的客观世界,自然有天生的缺憾。我在短篇科幻小说《奥山》中曾经举例:很多误会并非来自信息不足,而来自语言的线性与排他性。你说“苹果真好吃”,本意只是此刻的偏爱,却在句式上自动把世界切成二元:好吃/不好吃、苹果/非苹果。于是总会有人追问“那香蕉呢?”——仿佛未被提及就等于被否定。语言无法同时把“苹果好吃,但香蕉也不错,西瓜草莓各有其甜”一并呈现;它每说出一部分,就必然会遮蔽另一部分,这正是表达不精确的结构性来源。
所以我说写作—阅读的带宽极低,并不是贬低文学,恰恰是在解释它为何珍贵:在信息传输这条路上,文字天生不占优势,却仍然能穿越时间,靠的是另一种能力——它允许误差,甚至利用误差。作者把经验压缩成符号,尝试去描写经验范围内的某一种体验、某一种意象的“最大公约数”。而文字流转到读者手中,读者会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去解压,读取最大公约数,表达与接受存在着差异,而那个“差出来的部分”,有时正是文学发生的地方。
海德格尔说:“语言是存在的家。”这意味着语言是我们理解世界和自身存在的根本方式。
通过语言,我们能够将内心的感受和对世界的理解表达出来,从而形成对存在的认知。只是当AI把“通顺、完整、像样”的文本生产得太快,我们反而更需要保持清醒:AI对文本的建构更像是捡拾人类语言片段的瓦砾进行二次加工,并非发自任何一次体悟。不要把流畅当作抵达,不要把圆满当作真实。写作者要做的,或许是愿意重新捡起最原初的创作冲动,不再堆砌看似应该出现在此处实则空洞无物的辞藻(这一点AI做得比所有人类作者都要好),将当下稍纵即逝的感触捕捉,化为文字。哪怕通过纸张、屏幕传递,写作的尽头还可能有误解,我们仍然愿意走向这个终点。在误解彻底覆盖共识之前,只要能让两个人在某一刻共享同一束光,哪怕只是一瞬,就已经足够。
写作的最大趣味:编织与游戏的快乐
如果说写作永远无法精准无误地传递信息,那么它至少得完成它的次要目的——在作者和读者之间搭建一场精彩的游戏,让读写的双方都通过文本游戏,获得智识上的愉悦。
是的,愉悦,就我所知,目前AI尚未展现出产生愉悦、憎恶等情感的迹象。所以我说的“愉悦”,可能是人工智能时代,写作对人类读者与作者(尤其是作者)来说,一项不可或缺的附加产物。
我曾经刷到过一则视频,瑞士的一位老人熟练地编织蕾丝。她把绕着白色丝线的木梭飞速排布:丝线被挑起、压下、回扣,再用手轻轻一拉紧。木梭一左一右交叉,线被分开又合拢,结点落在几乎看不见的位置。她偶尔停一下,用指腹抹平凸起的纹路,再继续把空白一格格填满。半小时后,一朵细小的花从网眼里浮出来。
这个过程像极了写作。
我与不少写作者交流过写作时的心境。往往在最开始的时候,驱动他们落笔的,都不是一个精细的大纲,更不可能是一篇已经成型的腹稿。往往就是一个精巧的点子,或是一种催他行动的情绪,而在写作过程中,人物关系逐渐明朗,人物的性格也在冲突中生长出来。情节像线头一样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被牵出来,绕过指尖,打一个结,再被拉紧。你以为自己在“写故事”,其实是在一点点确认:这根线该和哪根线交叉,这个结该落在谁的身上,这个空白该留给读者还是必须由作者填满。写作最迷人的地方,正是这种边走边织的秩序感:它不是先有一张完整的图纸,再按部就班地执行;更多时候,它是在一次次试探中,把杂乱的经验、情绪和记忆碎片,编成一个暂时能够自洽的纹样。
蕾丝之所以好看,不是因为线本身昂贵,而是因为它把“空”也编进了结构里。网眼、缝隙、重复的花边,决定了花纹最后的呼吸感。写作亦然,一个好故事在于敢不敢承认某些地方无法说明,敢不敢把沉默和停顿留在句子之间——让读者完成自己的参与。
作者写作之初并未知故事的全貌,而在读者读完全文本之后,这场编织才算完成最后一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文本游戏”贯穿整个写作与阅读活动。读者跟随作者穿线、绕线、拆线、重织,在某个段落突然意识到,哦,原来这条线早在前面就埋下了。在发出惊叹或一拍大腿的此刻,阅读与写作最原始,同时也是最可贵的快感才在读写二者之间喷薄而出。这是独属于人类之间的游戏,是二人之间近似竞技体育的一场游戏。
写作带来的意外之喜:扩展意识的外沿
我曾听说过一个理论:
生命的诞生源于细胞膜的诞生。
而人意识的最初生成也与包裹着我们肉体的那薄薄的一层膜——皮肤密切相关。
皮肤代表着边界。边界一旦出现,“我”和“世界”才第一次被分开:皮肤以内是自我——温度、脉搏、饥饿、快感;皮肤以外是外界——风、雨、他人、秩序与危险。更重要的是,这层边界并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张布满传感器的膜。触觉神经把压力、摩擦、刺痛、温热一股脑送进中枢,让我们不断确认“这是我正在承受的”“这是我正在被影响的”。婴儿最先学会的不是概念,而是冷热与饱饿;自我是在无数次“外界触到我”的反馈里被雕刻出来的。
如果沿着这个思路往前走,写作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新的边界。
我从小很喜欢坐在火边,看着火苗高低起伏的样子。在南方城市里见到燃烧着的,自然成型的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清明、中元节用铁桶烧纸钱是一个契机,春节获准在家里升起炭盆子也是一个契机,其他时间如果要看火焰慢慢燃烧,都要冒挨揍的风险。
在有限的,珍贵的与火共处的时间里,我都细心呵护着火,把它从透明的苗头培养长大,直到成为滚烫又强壮的一簇簇能量。这个时候我会把过年吃剩的糖纸、花生壳、橘子皮、红色利是封撕成一小条一小条,扔进火焰里。
火就像某种不太挑食的宠物,喂它吃什么,只要不是太离谱的,都照单全收。橘子皮带一点水,会让火焰进入一会儿低谷,随即又发出橘子烤煳的焦香味儿;塑料糖纸一边烧一边像蜡滴一样熔化;而红色利是封则因为油墨印刷的缘故,在接触到火舌的那一瞬间蜷缩枯萎,同时又让火焰沾上青黄发白的颜色。
赫拉克利特说世界是“永恒活火”。
“……永远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一团永恒活着的火,按尺度燃起,按尺度熄灭。”
在他这里,“火”不是壁炉里的火,而是变化本身:燃起,熄灭就是世界的节律。
世界是“永恒活火”,那么生命更像一场缓慢的燃烧。从科学的角度来说,一呼一吸之间身体里进行的氧化还原反应,与燃烧本就是同根同源。
与包裹生命的那层膜恰恰相反,火的意义和动作是消灭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界限,它是另一种边界,活着的边界。它吞噬掉山芋、木炭、瓜子皮和花生壳,将它们转化为新一轮的光和热。这与写作的过程又何其相似——生活向你扔来种种事件,没有特定的顺序,也没有特定的因果。活着的个体如果想继续活着,能做的只有无条件吸纳这些随机事件,将它点燃,转化成日后的火焰。
如果这簇火焰来自一个人类作家,那么事件本身在进入火之前,往往只是湿的、重的、难以下咽的碎片;可一旦被点燃,它就开始改换形态——像木头从坚硬变成炭,再从炭变成灰,最后只剩一种更轻的东西:光、热、气味和能够被看见的形状。
自古以来,人们迷恋故事,是因为人们对因果律痴迷。事实上,因果律是人类理解科学、解析世界的唯一方式。大语言模型善用因果律,甚至自身的存在就紧紧依托于严密的因果逻辑之上。但也因此,人工智能再擅长生成“像样”的文本,也很难替代上文所描述的具有随机性的“燃烧”本身。
对于AI时代的写作者,我并不是一个绝对的乐观者。
我跟不少朋友立下赌约,赌第一篇彻底超过人类写作水平的AI长篇小说将于何时出现。AI始终是悬在所有写作者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即便如此,在AI尚不通人性的今天,在新老时代交替的今天,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写作该回到它的三种人类性——传达不精准但真实的信息;在读者与作者之间构建一次精彩的智识游戏;像火焰一样吸纳真实世界的信息,在笔尖或者键盘帽上转化成具有轻盈价值的美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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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书都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