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车子只能低速行驶。从下午四点到现在,走了四个多小时,还不到一百公里。高速路封闭了,救灾物资明天一早必须送到,不得不走国道。国道很长一段是山路,沿途人烟稀少。出发时走得急,忘了准备吃的,进山时又堵了近两小时,丁大锤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开了二十多年的车,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雪对有些人来说,是美景,而对长年奔波在外的货车司机,却是灾难。啥事都有好有坏,就像丁大锤的命运。
丁大锤是养父母捡来的。养父母不能生育,四十二年前的冬天,大雪纷飞,正午时分,赶完集的养父回家,路过村口时,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裹紧的旧棉被,走近一看,里面居然裹着一个婴儿。抬头看看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婴儿被冻得嘴都发紫了,用手一摸额头,滚烫的,看样子是病了,便抱回了家,还去找医生拿了药。以为之后会有人来找,结果过了半个月,也没人来,只好自己带着了。
丁大锤和养父母一直不明白,是谁会那么狠心把他遗弃在路边。
打小养父母就很疼他,从没让他受过委屈,自己节衣缩食,也要让他吃好穿好。
丁大锤二十岁那年,养父对他说:“如果你想亲生父母,可以去找,找到了,也可以去和他们一起过。”遗憾的是,直到养父病逝,也没亲生父母的丝毫线索。
丁大锤对此虽有遗憾,却并不纠结。毕竟从小就没和亲生父母在一起,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真找到了,估计也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普通人,不过是一棵草一坨泥,丢在哪里都是活,不如现实点,努力挣点钱,把日子过得好一点。
但这次送货,是免费的。其实,他也可以不送。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作为应急救援志愿者,他必须为灾区尽自己一份力量。
肚子又咕咕叫起来,丁大锤顺手拿起保温杯,杯里没水了,他放下杯子,心想,要是能在路边找到一户人家,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面条,该多好啊!可开了一个多小时,沿途都不见人家。
坚持吧,肯定饿不死的!丁大锤不断给自己打气。
慢慢地,车进了大山的深处。路又弯又陡,还很湿滑,丁大锤更加小心。不小心不行啊,万一滑下去,只有车毁人亡。精力的高度集中,让他更加疲倦,眼皮子沉重得像石门。为了安全,得尽快找个地方歇一下。
终于下完了陡坡,丁大锤松了口大气。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刚转过一个弯,竟看见了一点灯光。
灯光是从一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来的,很小很弱,仿佛哈一口气就能吹灭。丁大锤喜出望外,将车靠在路边,便跑了过去。
敲开门,看见一白发苍苍的老大娘,满脸皱褶,又黑又瘦。丁大锤说了情况,大娘就叫他快点进屋。
“你先烤烤火,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大娘说着就去了厨房。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端了出来,面条上还有两个煎鸡蛋。
“谢谢大娘!”丁大锤说。
“谢啥呢,快吃吧,别饿坏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这么晚了,您咋还没睡呢?”吃了几口,丁大锤抬头问。
“睡了,做了个梦,醒了,再睡,睡不着了。”
“啥梦哟?”
“梦见我儿子回来了。”
“您儿子是干啥的?”
“不知道。”
“几个月大就丢了,他叫山子。”
“咋丢的?”
“都怪我,那年冬天,只有我和儿子在家,快到中午时,我去地里摘菜,回来时,就发现儿子不在了,到处找,也没看见。有人说是狼叼走了,我不信,我从小到大生活在山里,都没见过狼。有人说是被人偷去卖了,我也不信,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会那么缺德啊!之后几十年,我和他爹都在找,到现在都没找到。有一次,他爹看见一个孩子有点像他,撒腿就跑过去,恰巧一辆车过来,把腿撞断了,从此落下了残疾。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我相信,老天爷开眼,儿子有一天会回来。所以,他爹死后,政府在山下建了房,叫我搬下去,我没答应。”大娘说着,拿出一张照片,“这是山子小时候的。”
丁大锤接过一看,顿时惊呆了,照片上的小孩,和他小时候很像。
“他是哪年丢的?”
“1976年冬月12,当时,下着雪,很大很大的雪。”
丁大锤想起了养父说捡到他的那个日期,突然有了个想法。
“他要是活着的话,该四十九了。”
“我也四十九。”丁大锤脱口而出,“山子身上有没有胎记?”
“有,左边屁股上,胡豆大块乌青。”
丁大锤闻言,愣了一会,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拉着大娘的手:“娘,我就是山子,娘,你就是我的亲娘啊!不信你看!”说完就站起来,拉下裤子,露出了左边的屁股。
“山子,你真的是山子!”大娘又惊又喜,一把抱住丁大锤,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老泪纵横。
好一会儿,娘儿俩才平静下来,娘说:“山子,外面雪大,今晚就在这住吧,娘给你炖肉。”
“娘,不行啊,我必须得走,把货物送到灾区,那里的人急需帮助。送完后,我一定回来。”
“行,人要多做好事,好人总会有好报的。”娘说。
出发时,娘塞给丁大锤三张馍和六个煮鸡蛋:“山子,路上小心。”
娘顶着风雪,执意把丁大锤送到车边。车开出去几十米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娘还伫立在风雪中,家里的那盏灯,光线越来越弱,而他的身上,却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