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烟柳影里的心灵共振
作者:杨山坡
手术后,我做完第一次化疗从西南医院回来,已经好几天天了。大竹的春天来得似乎格外迟缓。窗外的天空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灰蒙蒙地挂着,连阳光也犹豫不决。小区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没有半点要发芽的意思。我的关节还在痛,尤其是膝关节,像被无数细小的针同时扎着,每一根针都扎在骨头缝里,连翻身都要咬着牙,攥紧拳头。周身无力,像被抽去了筋骨,连抬手握笔都成了遥不可及的事情。
窗外的季节已然是春天,而我身体里的季节却还是残酷的冬天,而且,是那种看不见尽头的冬天。化疗第二天开始关节痛,第三天上吐下泻,浑身无力,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今天早上,朝阳冲破层层乌云,霞光万道,洒满小区的每一个角落。小区的桂花树冒出新芽,在阳光下闪着嫩绿的光。这时,我读到了小悠老师的新诗《烟柳》,关节的疼痛被真情冰释了,身体里的冬天被柳绿驱散了。
“许是心血来潮,忽然就有了一种,觅柳的冲动。”读到这几句,我竟忍不住苦笑。躺在病床上的我,连起身去窗边都要扶着墙慢慢挪,哪里来的“觅柳的冲动”?可转念一想,小悠老师的“心血来潮”,何尝不是生命深处最本能的召唤?就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看不见光,却偏要向上拱;就像冻在冰下的鱼,游也游不动,却偏要摆动尾鳍。当身体被困在方寸之间,灵魂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走出去,渴望看见一点鲜活的颜色。化疗药物在体内奔涌,带走的不只是喜悦,还有精力和气色,还有对生活的热情。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像极了诗中那个“冬日太厚重”的荒野。于是我读懂了小悠老师的觅柳,是向春天发出的邀请;而我读这首诗,也是在向身体里的春天,发出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呼唤。
诗歌继续流淌。“就那么一瞬,那一抹抹的淡淡的柳绿,措不及防地轻轻,柔柔地闯入眼帘。”读到这几句,我的眼前忽然亮了。我想象着那样的画面:暮色四合时候,天地间还残留着冬日的萧索,枯枝在风里瑟瑟作响,河水还是冷的,石头还是硬的。就在这样的背景里,河岸边的柳树悄然泛出了绿意。那绿,不是阳春的嫩黄,不是盛夏的翠绿,而是一种介于有与无之间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像是画家在调色时无意间滴入清水的那一滴,慢慢地氤氲,慢慢地渗透。远远望去,像一团化不开的烟雾,轻轻地浮在枝头,又像谁用最淡的墨,在宣纸上轻轻点染了一笔,风一吹,就散了,风停了,又聚拢来。
这不是用眼睛看到的绿,是用心才能感知的绿。是春天试探着伸出的第一只触角,小心翼翼,羞羞答答,仿佛在问:我可以来了吗?我试着让这抹绿意落进我的身体里。想象它顺着视线流进来,流过喉咙,流过胸口,流过那些被化疗药物灼伤的细胞,最后抵达疼痛最剧烈的膝关节。那绿意是凉的,却不是冰的凉,是泉水的凉,是晨露的凉,是三月微风拂过湖面的凉。它像母亲的手,轻轻地覆在红肿的关节上;又像爱人的呼吸,柔柔地拂过疼痛的边缘。
小悠老师说那柳绿“如烟瀑般轻盈在微微的暮光里”,又说它“如帘,如烟,如梦”。三个“如”字,层层递进,像三级台阶,将柳烟从自然推到了心灵。帘是可以掀开的,掀开帘子,后面还有风景;烟是可以飘散的,飘散之后,还会聚拢;而梦,是可以反复重温的,只要你愿意,它就在那里,随时等你回去重温。对于卧病在床的我来说,最美的风景或许不在窗外,而在诗里,在梦里,在每一个可以自由行走的想象里。化疗让身体沉重,诗歌却让灵魂轻盈。那些“如烟如梦”的柳丝,仿佛真的从字里行间飘出来,轻轻地落在我的枕边,落在我酸痛的关节上,凉凉的,柔柔的,像一场无声的抚慰。
诗中最动人的,是那份痴情。“该怎么形容你的美呢,就这样痴痴的呆立在岸畔,一刻也不忍眨眼。”我仿佛看见小悠老师站在岸边,被那一片柳烟定住了身形。暮光洒在她的肩头,春风吹动她的衣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望着,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她不说话,不拍照,不感叹,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生怕惊扰了那片刚刚醒来的绿意。这种痴情,我虽然病魔缠身,却也懂得其中的真味。当美好太过短暂,当春天太过珍贵,当人们知道这样的瞬间稍纵即逝,人们就只想用全部的身心去凝视它,去记住它,把它刻进骨头里。就像化疗后回家的日子,我总喜欢在窗前坐很久很久。看阳光怎样一寸一寸地爬过地板,从东墙走到西墙;看小区里的树怎样一天一天地泛青,今天多一个芽苞,明天多一片嫩叶。那些在健康时习以为常的事物——阳光的温度,树叶的颜色,鸟鸣的节奏——此刻都变得无比珍贵,每一个细节都值得用全部的心神去铭记。
而诗歌接下来的一段,更是让我湿了眼眶。“真想变成一只飞鸟,轻拂你的指尖,告诉你,此刻你就是春天,你一个人的春天。”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那柳烟不正是我此刻的春天吗?化疗让身体凋敝,让头发脱落,让面色苍白,却不能剥夺心灵感知美好的能力。这一首诗,这想象中的一抹柳绿,这从字里行间流淌出来的春意,就是我一个人的春天。没有人能夺走它,就像没有人能夺走我读诗的权利,做梦的权利,向往美好的权利,在疼痛中依然渴望春天、相信春天的权利。
“真想变成一阵风,轻吻你的耳畔,告诉你,我不来,不许,绿成一个,没有尽头的春天。”这几句霸道又温柔的情话,像极了此刻我想对春天说的话。我想对窗外的世界说:请等一等,等我恢复力气,等我走出这间屋子,再去拥抱春天。我想对体内的病痛说:请让一让,让春天的生机进来,让希望进来。化疗可能还有几次,路还很长,但只要心中有这一抹柳绿,只要还能从诗中汲取力量,春天就不会走远。它会在那里等我,等我养好身体,等我推开那扇门,看见的是蓬勃的春天。
这时,大竹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太阳冲破云层的遮挡,阳光洒落在小区的梧桐树上,树枝闪着耀眼的光。阳光洒落在匆忙的行人的脸上,透出无比喜悦的神情。关节疼痛轻松了许多,我知道,这是诗歌的力量,是想象中那一片柳烟的力量,是灵魂在春烟柳绿里共振而产生的力量。小悠老师写《烟柳》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她笔下那抹淡淡的柳绿,在千里之外的大竹,轻轻落在一个化疗病人的心里。她那一瞬间的“心血来潮”,成了另一个人的“不期而遇”。她的春天,穿过时空,与我的冬天相遇,轻轻地,柔柔地,像诗中那抹措不及防的柳绿。它让一个被疼痛折磨的人,依然可以外出觅柳,柳枝可以发芽,可以绿成一片没有尽头的春天。
【作者简介】
杨山坡,原名杨定超,四川大竹人, 中学高级教师。平生以语文教材为剧本,以阳光少年为主角,以三尺讲台为舞台,演绎不计其数的育人故事。闲暇时喜欢阅读散文、诗歌和小说,在字里行间徜徉,在句读上坐着小憩。同时喜欢堆砌方块文字,描绘多彩人生,书写家国情怀;在文学这个百花园里,播种希望,挥洒激情,收获喜悦;在人生旅途中,追求诗意生活,逐梦艺术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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