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记忆
文/王发国
夕阳一沉,天就擦黑了。天上星星眨着眼,村外水泥路两旁的路灯齐刷刷亮起来,照得夜里跟白天似的。我走在亮堂堂的路上,心里头忽然就翻起了旧事,儿时那盏昏黄的油灯,又朦朦胧胧浮在了眼前。
清油灯、煤油灯、罩子灯、马灯……这些老物件,如今早被电灯替了去。小时候听老人们念叨“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只当是天边的念想,哪敢想真有这么一天。现如今,电灯亮遍家家户户,村村寨寨一到夜里灯火通明。大人娃娃手里都攥着个手机,发短信、打电话、视频聊天,远在天涯海角,也跟在跟前一样。国事家事,东南西北,一打开就明明白白。时代变了,日子亮堂了,再也不用摸黑熬灯,过那些黑灯瞎火的年月了。
说起油灯,那可是早先日子里离不了的家当。打我记事起,一到天黑,屋里就点起油灯。那点如豆的灯光里,装着我们没心没肺的童年,也装着父辈们一辈子的酸甜苦辣。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点煤油灯,唯独爷爷的书房里,一直收着一盏清油灯。逢年过节,爷爷就把它端到供桌上,添满清油,搓一根新棉花做的灯捻子,等油浸透了,轻轻一点,火苗就柔柔地亮起来。爷爷总说,清油烟小,不熏人,也熏不着墙上的像,熏不着过世的先人。
那会儿正破四旧、立新风,好多人家的祖宗牌位、家谱都烧了,就算有藏着的,也只敢大年三十夜里悄悄拿出来供一供,守半夜,天不亮又赶紧收起来。
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村里响应一代伟人毛泽东主席号召“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村四周挖开了地道,弯弯曲曲通着各处,全靠一盏盏煤油灯照着挖。我那时候还没上学,总跟着大人往地道里跑,帮着提油灯,看那点微光在土洞里晃悠。后来又兴“农业学大寨”,我和同队的伙伴们,夜里轮着去社员家里,就着煤油灯念稿子、学精神。
老辈人有副对联说得好:“白龙过江,头顶一轮红日;乌龙爬壁,身披万点金星”,说的就是油灯。它驱走了黑夜,照暖了人心,也照直了人们往前走的路。那时候还有个有趣的说法,灯头上结出小小的灯花,大人就笑着讲:“灯花开,亲人来”,隔天多半真有亲戚邻里上门,那点灯火,也藏着乡下人的念想和盼头。
那会儿的煤油灯,大多是自己做的。找个带铁盖的墨水瓶,在盖子上钻个小孔,用薄铁皮卷个小筒当灯芯,再搓一根松紧合适的棉捻子。捻子太紧,吸油慢,灯就暗;太松,油上得快,火苗乱蹿,总烧焦灯捻,得时不时修整。添上煤油,等捻子吸透了,一点就亮,黑夜里就有了一团暖光。
我们的童年,就是伴着油灯过的。上了学,每到夜里,母亲点起油灯,一家人围在热炕上,支一张小方桌,我们趴在灯下写字念书,父亲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母亲就着灯光,手里的针线活从没停过,纳鞋底、缝衣裳,忙到深夜也不歇。那时候不懂,长大了才真切明白,父爱如山,母爱如海,灯光下父母操劳的身影,藏着比山高、比海深的恩情。
这么多年走过来,油灯在我心里总也忘不掉。后来有了罩子灯、马灯,亮堂了不少,可再往后,电灯一普及,油灯就慢慢退了场,走完了它的一辈子,成了旧时光的念想,收进了乡村的记忆里。
那盏小小的油灯,虽不耀眼,却暖过一辈又一辈人,照亮过一段又一段苦日子。如今它早已不在眼前亮着,却永远亮在我心底,照着从前的日子,也念着那时候的乡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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