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一一春分
文/邓松如（湖北赤壁）
春分
它来的时候，
昼与夜正在谈判。
像一位公正的仲裁者，
将白昼与黑夜各裁一半，
不偏不倚，
平分天下。
昨日还倾斜的光阴，
在它的裁夺下握手言和。
你站在晨昏线上，忽然发现——雨丝斜了，
雷声隐了，
连湿气都变得公正起来。
这是春分。
它不携带暴烈，
却能让阴阳言和；它不悬挂法槌，
却叫天地履约。
它从赤道启程，
一路丈量经纬的公正。
吹过田垄，
泥土便松动冬眠的封条；
掠过枝头，
花苞便拆阅季节的信笺；
穿过庭院，
晾晒的衣裳收进屋内，
檐下的雨滴串成帘幕。
它是天地间最公允的刻度，把生长的契约，
一张一张颁发给守信的万物。
你走在雨里，
伞沿垂落的水帘模糊了远处的山影。
那不是阻隔，
是浸润——像契约双方同时按下的手印，
像农人查看墒情时的躬身。
它带着泥土翻新的腥甜，
混着远处油菜花海涌动的金黄，
一股脑儿涌进你的肺腑。
你忽然想起许多事：少年时在屋檐下看雨线的午后，
青年时与同伴在泥泞田埂上的追逐，
还有某个清晨，
老父亲站在门边，
望着连绵的雨丝说："春分有雨家家忙，
先种瓜豆后插秧。"
春分最是守信。
它如约而至，
不早不晚；
它平分春色，
不私不藏。
欧阳修说："雨霁风光，
春分天气，
千花百卉争明媚。"
——在村庄深处，
那些守时的草木也在履约：桃李是春分派来的信使，
海棠是春分遣来的使节，
它们顶着雨水，
每一朵都是准时的赴约。
它又是神奇的画师。
徐铉看见它"已过春分春欲去"，
苏轼看见它"雪入春分省见稀"。
它调和冷暖的颜料，
晕染南北的色调，把萧瑟与繁盛调和成一幅过渡的丹青。
你站在屋檐下，
看远处山脊隐入雨雾，
看近处水洼中破碎的天光——这是春分的笔触，正细细地勾勒着一个饱满的丰年。
有时它也忙碌。
催促南回的候鸟加快行程——它们还在路上，
羽翼沾着南方的暖；
提醒越冬的虫豸结束蛰伏，
把农谚一句一句吹进守望者的耳朵。
你翻开历书对照，
它已在门外等候。
这便是春分的性格：公正里藏着紧迫，
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黄昏时分，
春分变得沉静。
它倚在门框，
听雨声渐密，
看灯火初上。
夜色里，
它的雨脚渐渐绵密，
像一根无形的秤杆，
称量着播种与收获的因果。
你知道，
今夜它会继续值守，
去监督更北边的解冻，
去校准更多迟到的花期。
而你，
站在渐浓的夜色里，
忽然明白——春分从来不只是节气。
它是天地的契约，是时序的闹钟，
是每一个寒冬之后，
自然对人类最郑重的提醒：
春光已半，
且惜今朝。
雨还在下。
你看，
那株老柳的枝头，
已有新绿在萌动，
——这是春分写给人间的欠条，待秋来，
必以金黄偿还。
2026年3月20日于赤壁
原创首发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