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3年,当张文峰的《葱茏的梦幻》由广东高教出版社付梓时,中国诗坛正处于一个微妙的转型期。第三代诗人的喧嚣渐趋平静,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的潜流正在涌动。在这纷繁的诗歌版图中,张文峰的声音或许不算最尖锐的,但他以独特的抒情姿态,为我们提供了一份关于1990年代初期精神生活的珍贵样本。
这部诗集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其贯穿始终的“音乐性”。从第一辑“音乐喷泉”开始,诗人便将自己置于一个充满旋律的世界:吉他手、指挥家、小提琴协奏曲、歌手……这些意象不仅是描摹对象,更是诗人感知世界的触角。在《歌手》中,他宣称“不爱装模作样的喧叫”,而要“掀动想象的波澜”——这几乎可以看作全诗集的诗学宣言。音乐在此成为抵抗庸常的武器,也是通往内心“葱茏”秘境的通道。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处理历史记忆的方式。作为经历过上山下乡的一代,他在《遥远的十六岁》《永恒的记忆》等篇章中,并未沉溺于伤痕的宣泄,而是以克制的笔触勾勒出“一代骄子/酿成一代遗憾”的历史悖论。这种节制,让他的怀旧诗避免了常见的滥情,反而在“青春的日历上/镌刻着疲惫和红肿的肩膀”这样的意象中,获得了某种金石般的质感。
在诗艺层面,张文峰展现出可贵的包容性。他既不排斥古典诗词的意境经营(如《致芦荻先生》中的“小径斜阳”),也大胆吸纳现代诗的意象手法(如《圈》中“音符绕圈跳跃/心排成了等距离”)。这种在“朦胧”与明朗之间的探寻,使他的诗歌既有可读性,又保留了必要的诗意留白。陈绍伟在附录评论中准确地指出其“以柔制刚”的风格特征——这种柔,是岭南水土滋养的温润;这种刚,则来自对历史与生活的深沉思索。
集中那些写给女儿、写给妻子、写给故乡的篇什,尤见诗人的赤子之心。《迟唱的小夜曲》中“有了火辣辣的你/我的心叶从此不会凋蔽”这样的句子,朴素却真挚,让人相信诗歌终究是“从生活的喷泉里喷射出来的”。
当然,作为特定时期的作品集,部分诗作难免带有时代的印痕——某些直抒胸臆的表达,在今日读来或觉直白;个别篇什的意象经营尚欠打磨。但这些瑕疵并不掩盖诗集的核心价值:它记录了一个真诚的灵魂,如何在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用诗歌守护内心的“葱茏”,在时代的变奏中打捞那些易逝的、却永恒的青春倒影。
三十年后再读《葱茏的梦幻》,我们或许会感慨:在诗歌日益边缘化的今天,这种将生命体验直接转化为艺术声音的勇气,这种不趋时、不媚俗的抒情姿态,反而显得愈发珍贵。张文峰用他的诗句证明,真正的诗歌永远与心灵的“音乐喷泉”同在——只要还有人在掬饮“感情之泉”,诗歌就不会死去。
张文峰简介:笔名华琴之、花兄。副编审(副教授)。诗人、音乐人、书法家。已出版诗集、散文集、小说集十一部。作品曾获中国人口文化奖诗歌铜奖、《散文选刊》全国散文奖 二等奖;格律诗曾获广州市党建诗词大赛一等奖等。
张文峰素描头像
(李伟文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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