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天还没亮,他便来敲门了。
阿曼老渔夫尤素夫站在门口,手指向东方,那里的海平线上正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他的手势是古老的、无需翻译的——天好,出海。少年揉着眼睛跟出来,看他解开缆绳的动作,轻缓得像在拆一件圣物。
木船晃晃悠悠地滑出港湾,晨风裹着咸腥扑上面颊,凉丝丝的。尤素夫摇着橹,不紧不慢,嘴里哼着什么,那是一支波斯湾的老渔歌,调子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不知传了多少代。少年回头望去,马斯喀特的海岸线正渐渐退远,而前方的海面越来越宽,阔大如一面暗蓝色的古镜,将正在亮起来的天光一块一块地收进怀里。
尤素夫73岁了,他的皱纹里有这片海峡所有的风浪,可他摇橹的手却稳得出奇。他不大会说英语,少年也只会几句阿拉伯语,但这并不碍事。船行至海中央时,他停下橹,伸手指向北面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灰线——伊朗。又缓缓转手,指向南边——阿联酋。最后,他的手停在船下的这片水域,看了少年一眼。少年知道,这里就是霍尔木兹,全世界都知道的那个名字。
太阳升起来了,海面顷刻碎成满眼的金色,细密的粼光铺向天边。几只海鸥追着船尾,不时扎进水里,叼起一尾银亮的小鱼。尤素夫开始撒网,手臂舒展,网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圆,缓缓沉入水中。这个动作他大概重复过几万次了,每一次都同样耐心,同样虔诚。他点起一支烟,眯着眼望向远方,烟雾很快被海风吹散。
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渐渐变大——是一艘油轮,慢吞吞地从东边驶来,向西边去。它走得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移动,像一枚被谁搁在这片蓝色桌面上的棋子。
尤素夫看着那艘船,眼神忽然变了。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爆炸的姿势,然后摇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少年不太确定他想说什么,但那个捂住心口的动作,他读懂了——是疼。是那种说不出来的、闷在胸腔里的疼。
他喃喃地说了几句,少年只听懂了“战争”这个词。然后他又开始唱歌了,却不是先前那支渔歌。这一首很慢,慢得像在蹚过一片很深的水。调子苍凉,被海风撕成一片一片的,却怎么也吹不散。
船在水上轻轻地晃着,尤素夫忽然开口,用生硬的、断断续续的英语说:他见过三次战争。每一次,这片海峡都会变成不一样的颜色。不是蓝色的,是黑色的,燃烧的黑。“他们应该看见蓝色的海。”他说这话时,望着远处那艘油轮,目光穿过了它,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那些还不曾出生的孩子的眼睛里。
网收上来了,只有几条小鱼。尤素夫并不在意,将它们放进桶里,又点了一支烟。海面依然平静,油轮依然缓缓地走,海鸥依然追着船尾飞。可少年忽然觉得,这份平静下面藏着什么。是炮弹么?是导弹么?还是别的什么更沉重、更沉默的东西?
返航的时候,少年回头望着那条水道。最窄处据说只有30几公里,两边的山影都看得真切。就是这30几公里的海,养活了尤素夫一辈子,也养活了半个世界。而现在,战云的影子正从新闻里、从报纸上、从人们压低的嗓音里,一寸一寸地逼近这片蓝色的水。
船靠岸时,尤素夫把桶里最大的那条鱼塞到少年手里。少年想推辞,他却固执地摇摇头,然后转过身去,面朝大海。
他指了指海,又指了指天,然后把手掌平放在胸前,缓缓下压。
那个手势少年见过——老人们在清真寺里这样做过,在风暴来临时这样做过,在听到远方的坏消息时也这样做过。那是一个古老的手势,比任何语言都古老。它在说:愿这一切平息,愿风浪止息,愿这片海永远是蓝色的。
少年提着鱼走在码头上,走出很远后又回头。尤素夫还站在那里,身影小小的,面朝着霍尔木兹海峡。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油轮还在走,海鸥还在飞,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可少年知道,这片宁静有多脆弱。他忽然很希望,非常非常希望——这不是暴风雨前的寂静,而是这片海本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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