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十六)
作者:沈巩利

清禾队的冬天,是从十娃妈家那扇破门里漏出来的风开始的。
门是木板拼的,缝能塞进两根指头。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闹。十娃妈拿稻草把缝塞上,塞了这边,那边又开了。她索性不塞了,反正塞也塞不严实。
“妈,冷。”老四缩在炕角,把脚往棉袄底下藏。

“冷就往一块儿挤。”十娃妈头也不抬,手里纳着鞋底,针穿过厚布,发出嗤嗤的响声。
十个娃挤成一团。大的搂中的,中的抱小的,小的趴在最中间。老十是唯一的男娃,被几个姐围在当中,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神气。他今年七岁,是十娃妈生了九个女娃后才得来的宝贝疙瘩,可这宝贝疙瘩在姐们堆里泡大,早就没了男娃的威风,倒学会了一帮姐的毛病——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捂嘴,急了还跺脚。
十娃爹看不惯,骂他“娘们唧唧”。十娃妈说:“娘们唧唧咋了?娘们能干活,你能?”
十娃爹就不吭声了。他有病,一入冬就咳嗽,咳起来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能咳半宿。队上照顾他,派些轻省活,可轻省活工分少,年底分粮,他家年年垫底。
十娃妈不在乎。她在乎的是眼前这一炕的娃——九个女娃,一个男娃,个个睁着眼都要吃饭。
“妈,今儿个吃啥?”老三问。
“吃风。”
老三撇撇嘴,知道妈在逗她,可肚子是真饿了。晌午那碗稀粥早都不见了,这会儿肚子里咕噜咕噜响。
十娃妈放下鞋底,从炕头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半块黑面饼子,硬得像石头。她把饼子掰开,一人分一指甲盖大,最后一块给了老十。
“妈,你还没吃。”老大说。
“我不饿。”
老大不信,可也没再问。她把那一丁点儿饼子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让它慢慢化。化完了,嘴里还有股焦香味儿,能咂摸半天。
门突然被推开了,风灌进来,娃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进来的是个人,三十多岁,瘦瘦的,脸上带着和气气儿的笑。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往地上一放,说:“十娃妈,队上分红薯,我给你捎来了。”
是夹佳。
夹佳是队上的好人,人实在,见谁都笑眯眯的,队上人都叫他“诸葛”。这名儿是反着叫的——他没文化,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可偏生一副读书人的和气长相,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不像个庄稼人。
“诸葛来了?”十娃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线头,“又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顺路。”夹佳把布袋解开,里头是十几块红薯,大大小小的,带着泥。
娃们眼睛都亮了。老四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妈,烤红薯。”
十娃妈瞪她一眼:“烤啥烤,留着过年。”
夹佳笑了,从兜里又摸出几颗硬糖,递给几个小的。小的们不敢接,看妈。十娃妈点点头,他们才怯生生地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剥。
“诸葛,你坐。”十娃妈搬过个小板凳。
夹佳没坐,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要下雪了。”
“下吧,不下雪还叫冬天?”
夹佳笑笑,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儿个是冬月初九。”
十娃妈愣了一下:“咋?”
“没啥。”夹佳还是笑,“我就是想起来,二十年前的今儿个,老孙家那个老三走的。那年他六岁,出疹子,没救过来。”
十娃妈手里的针停了。
她认识老孙家老三,那孩子比老大还大两岁,她刚嫁过来那年,还抱过他。后来出疹子,烧了三天,没了。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早忘了是哪天。
“你记得真清。”她说。
“记清了有啥用?”夹佳摇摇头,“人没了,日子记得再清,也没处说去。”
他又站了站,说了句“我走了”,推门出去。风灌进来,又灌进来,门在他身后晃晃悠悠地合上。
十娃妈愣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纳鞋底。
针扎进厚布,嗤——嗤——
“妈,糖。”老六举着手里的糖,舍不得吃,举给她看。
“吃吧。”她说,“含着,别嚼,能甜半天。”
老六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其他几个也剥了糖纸,小心翼翼地含着,咂摸着那点甜。
甜味儿在屋里散开,混着红薯的土腥气,混着稻草的干香。
十娃妈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
她笑啥?她自己也不知道。
外头,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夹佳走在回村的路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走得慢悠悠的。他住房后头,三间旧屋。队上人给他张罗过几回亲事,他都摇头。问他想找个啥样的,他说:“找个能记住日子的。”
人家听不懂,他也不解释。
他记日子,记的不是自己的日子,是别人的。清禾队几十年,谁家老了人,哪年哪月哪日,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老孙家老三,二十年前冬月初九;李家二婶,十五年前腊月廿三;王家那个没满月的娃,十八年前三月初六,那天正下着雨……
他也不晓得自己为啥能记住这些。就像有人能记住庄稼的节气,有人能记住牲口的生辰,他偏生记住了死人的日子。
有人说他这本事瘆得慌。他不恼,还是笑眯眯的:“记着有啥不好?清明上坟,总得知道哪天上吧。”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
路边站着个人,是队上的新亭。新亭在城里干活,难得回来一趟,这回不知咋的,站在风里想着。
“新亭叔,站着干啥?”夹佳走过去。
新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怪。
“夹佳,”他说,“我正想找你。”
“找我干啥?”
新亭没答话,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刚才我听你跟十娃妈说,老孙家老三走了二十年了?”
“对啊,冬月初九。”
“你咋记得这么清?”
夹佳愣了一下,挠挠头:“记着就记着了,我也说不清。”
新亭不说话了。他在城里见过些世面,听说过有些人有特殊本事,过目不忘,或者能记住别人记不住的事。可那些都是听说的,头一回真见着,还是在自个儿队上。
他想起刚才路过十娃妈家,听见夹佳在里头说日子,随口问了一句,十娃妈说夹佳记得队上人老了的日子,几十年了,一个不差。
一个不差。
新亭心里动了一下。
“夹佳,”他说,“你还能记得谁?”
夹佳想了想,扳着指头数起来:“老孙家老三,二十年冬月初九。李家二婶,十五年腊月廿三。王家那个娃,十八年三月初六,那天下雨。周家老爷子,二十二年八月十四,那天正收秋……”
他一个个数下去,像在背一本书,一本只有他能看见的书。
新亭听着听着,后脊梁有点发凉。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哗啦啦地响。
夹佳数完了,抬起头,冲新亭笑笑:“咋,你也想问谁?”
新亭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夹佳,你这本事……真神了。”
夹佳摆摆手:“啥神不神的,记着就记着了。人这辈子,来的时候记不住,走的时候总得有人记住吧。”
说完,他把手抄回袖筒里,慢悠悠地走了。
新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里。
天晴了。第一束阳光照下来,照在新亭肩上,更亮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