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五十一
回到家,张弛见艳秋一直不提表妹邀她去加拿大一事,便问她。
“表妹不是让你去加拿大相亲吗?你怎么打算,总得给人家一个回音吧。”
“相什么亲?我早说过,我不适合去国外生活。再者说,我这辈子也不想嫁人。”
“你怎么那么悲观,没去外国,怎么知道不适合国外的生活呢?”
“你是希望我去喽?你想我过去相亲吗?”
“……”
“说话呀!”
“我---我当然不想了。”
“这不结了。再者说,即使去加拿大,也不是现在。”
“那你想何时候去?”
“反正我不会一个人过去。”
“你想跟谁去?”
“你懂的。”说着,艳秋的脸红了。张弛一把把她拉入怀里,用手抚摸她的头发。艳秋头发里掺着丝丝白发。如今算来,艳秋跟他十年了,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听说你表妹与丈夫关系很紧张,不要紧吧?”
“所以说西方人靠不住嘛。”
“也不能一概而论。”
“反正我对外国人不感兴趣。对国外的生活也不向往。”
“你不想跟我去北欧旅行吗?”
“跟你去哪我都愿意。”说着,艳秋不好意思起来。
“我相信总有那一天,我带你去北欧旅行。”
“嗯,我期待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的,不然我死不瞑目。”
“我晚上有时想,如果我们真去了你喜欢的北欧,我们能否摆脱旅行团,去你向往的高山森林,哪怕我们就是死在那里。”艳秋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一副悲凉而神秘的表情。
“是啊,死在那,我也心甘情愿,死而无憾。”
“那我们说好了。”
“可你毕竟年轻,我岂能那么做。”
“我说过,如果没你,我为什么要活着。”
“你不能那么想,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很难受。”
“你知道我性格,一旦认定的事,我不会改变的。”
“艳秋,让我说什么好?”
“啥也别说,我们只管活好今后每一天。”
“你说得是。”
刚才跟艳秋一番对话,张弛心里很不平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街上树叶已经泛黄,满眼一片萧瑟的景象。
他在心里感慨人生无常,上帝怎么会让他结识艳秋,把这么一个好女人送给他。他想起那句名言,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为你开启一扇窗。
是啊,他这辈子的婚姻不幸,很痛苦,这种熬人的婚姻折磨他大半生,在他绝望的时候,上帝发慈悲,把艳秋引荐给他。
艳秋是个可怜的女人,跟她的命运比起来,他的不幸婚姻算什么呢?
他奇怪第一次见艳秋时,为什么竟然那么随意挑选了她,难道只是因为当时她离得近吗?冥冥中就没有其他原因吗?
只是一面之识,艳秋为什么那么认定他?莫非佛教说的是真的?莫非艳秋在前世是我的亲人,是我的恋人不成?
“你一个人想什么呢?”艳秋悄悄来到张弛身旁问道。
“在想你我的前世今生。”
“想明白前世我是你什么人了吗?”
“也许是我女儿,也许是我爱人,也许是我---”
“是什么?”
“也许是我母亲?”
“好吧,那我就算是你母亲吧。”
“你---”张弛佯装恼怒的样子,他把艳秋拖进屋,对她上下其手,艳秋被逗得咯咯大笑起来。
五十二
这天中午,吃过午饭,张弛在厨房刷碗。客厅里手机响了,艳秋把手机递给他。
“喂,哪位?”
“你手机没存我电话吗?”
“你哪位?”
“看来你真是老了,记忆力严重衰退了。”张弛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他在火车上认识的艳春。
“我是白山的,叫艳春,想起来了吗?”
“哦,艳春你好。”艳秋一听张弛问候艳春好,知道对方是位女性,处于女人的本能,她不由竖起耳朵。
“我现在A城出差。忽然想起上次说你朋友长得像我,还说她是白山人,问一下,她贵姓?”
“姓江。”
“江艳秋?”
“是的。”
“能让她接电话吗?”
“你认识她?”
“也许,也许我们还是表亲呢。”
“……”
“你问她老家是不是浅草,她有没有个叫江海山的大伯。”
“那好,我先挂了,待我问清楚,给你打过去。”
“好的,我等你电话。”张弛挂断电话,望着艳秋,思考如何跟她解释。
“谁的电话?像是个女人打的。”
“上次我去白山参加赟哥葬礼,在回来的火车上认识的。她长得太像你了,我觉得奇怪,你们俩简直像双胞胎。”
“哦,有那等事?真像双胞胎?”
“真的,太像了。所以我有意无意多看她几眼。她竟把我当成坏人。”
“呵呵,她刚才电话里说什么?”
“她让我问你老家是不是浅草的,有没有个叫江海山的大伯?”
“是,我老家是浅草,至于江海山大伯,我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了?”
“她说你们也许是表姐妹呢。”
“不会那么巧吧。”
“她也姓江,叫江艳春。”
“江艳春?”艳秋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印象。
“那我给不给她回话?她在等我回话。”
“你定,但我不想见陌生人。”
“你不想见,我就不回话了。”过了半个小时,艳春又打来电话。张弛看着一直在响的电话,问艳秋,
“接不接?”
“你定,但我不想见她。”张弛心想,艳秋又上来倔劲了。
“你好,艳秋说她老家是浅草,好像有个叫江海山的大伯。”
“哟,那太好了,我们真是表姐妹啊,你让她接电话。”
“这---”
“怎么?她不接?”
“你先挂了,方便时我再让她打给你,好吗?”
“好吧,你告诉她,艳春很想见见她。”
“好的,我一定传达到,再见。”撂下电话,张弛去了老伴屋子,艳秋正在给她按摩小腿。
“她说你们很可能是表姐妹,她很想见你。”
“我不见她,尤其白山人。”
“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见与不见,我都支持你。”
“她长得漂亮吗?”
“长得很像你,能不漂亮吗?”听张弛那么说,艳秋只是笑笑,没再说什么。
当艳秋来到客厅沙发上,张弛也跟过来,坐在她身旁。
“艳秋,你好像不大高兴?”
“没有,你别瞎想。”
“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误会。”
“我只是---”说着,艳秋抓起张弛一只手,握在手里。
“艳秋,我一个七十岁老糟头子,会有女人看上我吗?再者说,我有你了,什么女人我都不稀罕。”
“你说的真心话?”
“我要说假话,天打五雷轰。”艳秋赶紧捂住他嘴说,
“我也知道,毫无理由吃醋,可我一听是女人,不知怎么我就---”
“理解理解,说明你心里很在意我。同样,你若跟别的男人交往,我也会不舒服,一样的。”
“有时我是不是挺不讲理?”
“没有,我的艳秋通情达理着呢。”
“真的?”说着,艳秋捧起张弛的脸亲了起来。
五十三
近来,张弛老伴的状况堪忧。社区医生来家为病人诊断,告诉张弛要有心理准备,病人的状况很不乐观。
这种情况,近些年好几次了,医生总说让家属做心理准备什么的,可是老伴的命硬,鬼门关转悠几次,最终不还是化险为夷。因此张弛对医生狼来了狼来了的医嘱已麻木了。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因为儿子不在身边,远在加拿大。如果老伴真有三长两短,跟儿子说还是不说。说吧,儿子离得那么遥远,不告诉吧,他又怕儿子埋怨。思来想去,他决定先给儿子下下毛毛雨,让儿子自己决定是否回来。
想到这里,他给儿子发微信:“儿子,你妈现在状况不好,医生来家看过多次,要家人做好心理准备。你离家路途遥远,如果你妈有那一天,你回不回来?依我看你不用回来了,你妈这种情况十多年了,我们也尽心尽力了。如果撑不下去,也是她命该如此,不知道你怎么想,打算怎么办,微信告诉我。”
第二天,儿子回微信,说他一定回来,为母亲料理丧事。
见儿子这么说,张弛心想,多亏告诉儿子,不然会受儿子埋怨的。
其实张弛本不想告诉儿子,他怕儿子既搭钱又费心。只是艳秋一再让他通知儿子,现在看来,还是艳秋有远见。
这几天,艳秋几乎一直陪在病人身边,她晚上睡不好觉,总是做梦,精神紧张。
张弛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尽管以前跟她说得很清楚,可她就怕人家说闲话,这辈子她活得很累,总在意别人的看法与说辞。
现在,老伴的房门白天晚上一直开着,艳秋耳朵时刻竖着,深更半夜,她时常会从床上一跃而起,急忙跑去病人房间。
为此,张弛很心疼她,想老伴再这么折腾下去,一定把艳秋给折磨疯了。
其实死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根本不像电影或电视剧里那样,说死就死。至少老伴不是那样,她躺在床上近十年,这样的生活质量还有什么意义呢。
据说,国际上,有的国家像荷兰已通过立法允许安乐死,可中国却坚决反对。
其实,安乐死不是件坏事,只要病人没有可能医好,同时又遭受病痛折磨,本人出于真实意愿,选择安乐死,这是件很人道的做法,所以国际上才提倡。
张弛早已想好,如果他有那么一天,患了癌症,没有治愈的希望,尽管中国不能安乐死,他会选择放弃治疗,这个想法在遗嘱中他写得很清楚。
艳秋说买一张简易行军床,她准备从今晚起睡在病人房间,随时观察病人状况。
张弛不想她住那个房间,可艳秋的倔劲又来了,第二天一大早,她去麦德龙超市,买来折叠床,把它放在病人床边。
晚上,没有艳秋睡在身边,张弛感觉很不适应,他辗转反侧,失眠好几个晚上。
他感觉得到,随着年龄增长,艳秋性格越来越倔,她做出决定,外人很难改变,张弛只好顺着她。好在艳秋不是胡搅蛮缠的人,她倔归倔,但绝不是不讲理,通常她坚持的都对,至少不损人利己。
她通情达理,宁可牺牲自己的利益,她只想达到息事宁人的目的。这样好女人,当下已是“稀有物种”了。所以他要好好珍惜她,好好爱护她,他要与心爱的艳秋脚踏实地践行接下来的半生缘。
五十四
今夜雨下得格外得大,夜空不时还电闪雷鸣,风也在咆哮。
阵阵刺眼的闪电映在张弛老伴那张枯槁的脸上,随着不断炸雷巨响,她的脸现出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见她张大嘴巴,像在急促呼吸。
一旁的艳秋,目睹这一切心惊胆战,她急忙跑去张弛屋子。
“喂,过来一下,我觉得婶不大对劲。”听她这么一说,张弛猛得一惊,急忙起身,来到老伴房间。
老伴惊恐地睁大双眼,一脸惶恐的样子,她两只手向空中胡乱伸着,似乎与什么人在撕扯,嘴里还不时发出阵阵怪异的声音。
艳秋站在张弛身旁,搂着他的胳膊,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张弛知道,老伴的大限到了。
“你看婶这是---”
“看来她这回可是凶多吉少了,你看她的手在空中乱抓乱扯了吗?按老话说,这是在跟索命小鬼搏斗呢。”艳秋听到这,身子不由得一颤。
“真的假的,太吓人了。”
“据说这个时候,我们说话她都能意识到,只是说不出话来。”
“那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打120啊?”
“下这么大雨---”张弛有些犹豫。
“该打也得打呀,不然耽误了咋办。”
“我看还是等天亮再说吧。”
“我看还是现在打好。”张弛看一下厅里挂钟,已是下半夜三点五十五分。外面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仍在哗哗下着。
“还是等天亮再打吧。你去我屋睡会儿,我在这里盯着。”
“不,我不困,我和你在一起。”说着,他俩坐在艳秋的折叠床上,张弛把艳秋揽在怀里,艳秋似乎不太自在,她推开他的胳膊。张弛明白她意思,她怕老伴见了不高兴。这个女人心真细啊,这也是他欣慰的地方,于是两人就这么直挺挺坐在床上,望着不断挣扎的病人。
“你是不是给儿子打电话了?”这倒提醒张弛了。张弛想,自己真得老了,思维迟钝了。他去客厅拿手机,给儿子发微信,写到一半,他又删了,觉得还是等到医院看情况再说。因为老伴这样折腾过好几次,他觉得老伴命硬,也许还像以前那样会转危为安,艳秋见他删了文字。
“你怎么了,为什么删了?”
“还是等等再说吧,儿子现在远在天边。”艳秋明白他的意思,便没再说什么。
早晨七点多,雨已经停了,天也放晴。老伴还是那样子,伸着双手,空中乱抓,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张弛打120急救电话。不到二十分钟,救护车来到楼下,两个医护人员抬担架上楼来。把病人抬走,张弛和艳秋跟在后面。到了医院,直接推进ICU抢救室。
张弛跟艳秋等在门外,不一会儿,一个急救医生出来,告诉他病人情况不乐观,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张弛这才给儿子发微信。没过多久,儿子回话,说他与媳妇后天回国。至此,张弛总算松口气。
医生建议家属进ICU看一眼命悬一线的病人。张弛与艳秋跟着医生进入ICU室,他们分坐在老伴两侧,用手握着她的手。
老伴躺在床上,浑身插着各种导管。她第一眼先看了艳秋,目光含情脉脉,透出知恩感激之情;再把头稍稍偏向张弛,用一种愧疚而懊悔的目光盯着他看了一会。她用双手把艳秋和张弛的手往一处拉,脸上露出恳求与欣慰的笑容。
突然,她长大嘴巴,圆睁双目,咽下最后一口气。她头顶上的监视器叮的一声响,屏幕中央原本上下弯曲的线条一下子扯平了。医生护士赶紧走进来急救。
老伴双臂死死地在胸前弯曲着。张弛搂着艳秋艰难地走出ICU室。
艳秋从里面出来,情绪极其低落。她对张弛说去买早餐,让他等在这里。望着艳秋疲惫的身影,他想让她一个人去平复一下,张弛的心一阵难受。
这个女人自打跟他,没过什么好日子,整天围着个常年卧床的病人打转,伺候她的吃喝拉撒。十年了,他没带她出去过,嘴上总在开空头支票,他觉得实在对不起她。
这个老伴,太能作,太能折腾了,一折腾竟十多年啊,什么样人受得了。
其实,病人自己也遭罪,他倒不是盼她早死,老伴真去了,他也没觉悲痛,他心安理得。到今天这份上,老伴的走,无论对谁来说,都是件好事。
ICU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刚才那位医生又走出来,告诉他病人已经去世了。张弛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立刻平复下来。在表格上签了字,坐在走廊的长凳上,他在等艳秋回来。
五十五
艳秋拎着早点回来,有粥、有馒头、有咸菜、还有咸鸭蛋。咸鸭蛋是张弛的最爱。艳秋见张弛一脸木然的样子,赶忙问道。
“婶怎么样了?”
“刚才医生说,她走了。”
“走了?婶走了!”张弛点点头。艳秋立刻用手抚摸张弛的后背说,
“别难过,你对得起婶,我知道,我可以作证。”说着,她竟然抽泣起来。
“我不伤心,早有心理准备。其实这样挺好的,对谁都好。”
“可我还是---”
“你不要多想,你做得够好,无论从哪方面说,你都对得起她。”
“你给儿子发信息了吗?
“发过了,他说后天回国。”
“……”
“来吧,早点都买了,还是吃点吧,然后去太平间看看她。”
“我不想吃。”
“吃不下去也得吃,听话。”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默默吃起来。
艳秋把餐盒扔进垃圾桶,他们去了太平间。
太平间里,总共有六具尸体,躺在平板车上,身上盖着白布,遮住脸面。
站在死人堆里,艳秋有些害怕,她紧紧地搂住张弛胳臂不放。
来到老伴身旁,张弛掀开白布,一张可怖的面颊顿时映入眼帘,只见老伴张大嘴巴,眼睛瞪得老大,一脸痛苦狰狞的样子。
张弛赶忙用手抹她的双眼,想让她合上眼睛,可怎么也合不上。艳秋吓得浑身颤抖。张弛忽然反应过来,也许老伴见了儿子,才会瞑目吧。
“老伴啊,你死不瞑目,想见儿子吧?”偌大太的平间,回荡着张弛冰冷的声音,一句很平常的话,在太平间听起来,格外让人身起鸡皮疙瘩。张弛只好由她,把白布重新盖好,走出太平间。
来到大街上,张弛问艳秋去哪儿走走,艳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是啊,这么多年,艳秋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她本来睡眠就浅,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惊醒,这都是拜老伴所赐。十年多了,什么人受得了哇。当年艳秋在沃尔玛做保洁工作不是挺好吗,他是硬把人家拽回家做保姆,这岂不害了她吗?想到这,张弛心里很不是个滋味,觉得他太对不起艳秋。
一回到家,艳秋一头倒在张弛的床上,呼呼大睡起来。张弛为她掖好被子,蹑手蹑脚去了客厅,他坐在沙发上,思绪万千,浮想联翩。
这个冤家对头总算是走了。他对老伴的死,一点不觉伤心,他觉得自己对得起她。想想这一生,他们之间早没了爱情,有的只是相互冷战,互相折磨。这种日子的确不值得人留恋。
这辈子,总是老伴说离婚离婚,当他下决心离婚,她又得了那种怪病,一病不起,从此卧床,熬过余生。
好在老天有眼,把艳秋及时送到他身边,不然他真不知该怎么熬这些苦难的岁月。
他之所以能认识艳秋,间接来说,还是拜老伴的冷暴力所赐,不然他哪里去认识艳秋,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他要感谢老伴。正应那句古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现在总算是熬到头了,他人生下半场,将跟艳秋幸福地活好每一天。作为男人,他有责任保护好、照顾好心爱的女人。
他坐在沙发上,想着熟睡的艳秋,很是欣慰。
艳秋睡得很沉,很放松,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睡吧,好好睡吧,可怜的女人。从今往后,剩下的好日子在等待我们,无论你嫁不嫁给我,我都视你为妻,我用我后半生,好好报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