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步
干一/甘肃
阳光落在荒地
我坐在一只虫子旁边
铁锨竖在土里
春天刚醒
大地还敞着
草只露一点头
虫子醒一半，藏一半
倒春寒说来就来
生命都留一手
春天从不一拥而出
歪榆树的断茬泛着绿
我没能藏起一根枝条
像那年藏在土里的西瓜
挖一个小方坑
让它悄悄长熟
躲过脚步，躲过蹄印
长成一块被土挤扁的甜
洼地那棵老榆树
忘了发芽，也忘了死去
枝杈指向空荡的远方
鸟声从一棵树飘向另一棵
少一棵树，少一声叫
荒野就空一分
人可以少，树不能再少
我扛着锨走在软土里
不背沉重的柴
只让阳光照满前身
穿过两腿的暖
是所有活物共有的舒坦
虫仰面，兽背阳
都在春光里摊开潮湿的身子
那只老蚊子
贪吸我的血
忘了翅膀已经老了
一飞，便栽落在地
仰面不动
风动它的腿，不是它在活
身边的甲壳虫还在蹬腿
一下，一下
朝天空伸着细脚
像在够一条看不见的路
时光被它慢慢往西挪
直到彻底安静
我不替一只小虫悲哀
我的轻愁，大过它的死
我的微痛，远过它的伤
我只是静静看着
一片大地在它眼里暗下去
而别处，草在绿，鸟在飞
春天一步步走
不慌，不忙
我跟着它的步调
看生命藏起，又探出
看死亡轻落，无声无息
铁锨仍立在原地
风一吹
春天又慢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