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梅香久长
作者:陈岚
老舍先生曾写道:“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了根。”这些年来,我常于夜半醒来,抚着自己不再年轻的脸,忽然懂了——我便是那失了根的花草,空有颜色香气,再不能扎扎实实地偎在谁的怀抱里生长了。
2015年9月30日,农历八月十八,中秋的圆月刚瘦下去三日。
彼时我正在单位上班,晨光透过办公室的窗,落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上。七点四十七分,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那个看似寻常的早晨。
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模样,破碎、颤抖,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你妈……你妈出事了……在斑马线上……”
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整个人像坠入失重的虚空。父亲在那头语无伦次,我只揪得住零星字句:“就在你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回来被车撞了……救护车刚走……”末了他带着哭腔说:“你弟一家在开车回来的路上……我没敢说……先告诉你……”
那句话里,藏着父亲彻骨的崩溃与权衡——他怕远在高速上的弟弟分心出事,只能先把这天塌地陷的消息,砸向近在咫尺的我。
挂了电话,我冲出办公室,奔向车棚。跨上那辆母亲年初才给我买的电瓶车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车把。这车是她执意要买的,说冬天我骑车上班冷,这辆有挡风被,“暖和”。此刻我骑着她买的温暖,却要去奔赴她给的冰冷。风在耳边呼啸,眼泪糊了视线,我发疯似的拧着油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窗外的梧桐叶黄得热烈,阳光刺眼,却照不进我骤然暗下去的心。
后来我们知晓,母亲就在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斑马线上被轿车撞了,手心还攥着买菜的零钱。中秋那晚,我们还围着餐桌吃团圆饭,她笑盈盈地尝了尝弟弟寄来的月饼,说:“今年这豆沙馅,磨得特别细。”谁能料到,不过七十二小时,她会倒在买菜回家的路上,倒在那理应最安全的人行横道上。菜篮滚在一旁,里面刚买的鲫鱼,还在塑料袋里轻轻弹跳——父亲最爱喝鲫鱼汤,母亲总说,秋日的鲫鱼最是肥美。
我一路奔向医院,闯了好几个红灯。那辆母亲买的电瓶车,此刻载着我,却载不动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与此同时,弟弟一家正行驶在回高邮的高速上,车载导航里的路线还在延伸,他们或许还在聊着回家后要给母亲带什么礼物,要陪她吃顿什么饭。我不敢打电话,只能一遍遍发信息叮嘱:“慢点开,注意安全。”
直到他们下了高速,驶入高邮城区,我才颤抖着拨通弟弟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妈……没了。”
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而后是弟媳压抑的哭声,弟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姐,你说什么?”
我重复着那几个字,心如刀绞。
我们终究还是没能让他见母亲最后一面。
她是薛玉梅,腊月十四生人。
那时外公在省城粮食局做事,也算见过世面。他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望着窗外雪中初绽的腊梅,说:“就叫玉梅吧,要像这花,经得住严寒,留得住清香。”
母亲果然不负这个名字。
六十年代的苏北农村,女孩儿能读完小学已是万幸,她却一路念到农校毕业。我翻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两根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肩头,眼睛亮得像蓄着两汪清泉,白底碎花衬衫洗得发白,却熨得平平整整。那样的模样,那样的学识,提亲的人自然踏破了门槛。
可她偏偏选了我父亲。
彼时爷爷刚蒙冤离世,家里一贫如洗,父亲除了几箱书,什么都没有。外婆心疼得直掉泪:“你这是往火坑里跳啊!”
母亲只是安静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徒步走了十多里土路,敲开了我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没有花轿,没有鞭炮,只有她坚定的脚步声,踏碎了那个年代对“臭老九叛徒家庭”的所有偏见。
那年她二十三岁,辫子上系着红头绳,像一株刚被移植的梅树,毅然决然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从此,母亲矮小却坚实的身影,成了这个家的轴心。
她总有法子从贫瘠里生出丰饶。乡下老家门口那片荒地,野茅草长得比人还高,蛇鼠虫蚁在里头做窝,邻居们都绕着走,母亲却像发现了宝贝。天刚蒙蒙亮,她就扛着锄头下地,一锹一锹地挖,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结了痂再磨破。茅草根扎得深,她便跪在地上,用手指一根根抠出来。
三个月后,荒地成了远近闻名的“百菜园”:春天的小青梗子嫩得能掐出水,夏天的黄瓜顶着嫩黄的花,秋天的扁豆爬满竹架,冬天的雪里红在霜雪下愈发青翠。自家吃不完,她就用稻草扎成一小捆一小捆,东家送一把,西家给一篮,乡邻们若是推辞,她总笑着说:“地里的东西,不值钱,大家尝个鲜。”
那些年,烧火草金贵得很。母亲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出门,麦茬、豆秸、棉花壳,但凡能烧的,她都捡回家。后来她竟自己琢磨着,用黄泥搪了个“泥锅厢子”——像个倒扣的腌菜坛子,中间开个灶口,同样的饭菜,能省下一半柴火。庄上人见了都来学,她手把手地教,从不藏私。丁家大爷竖起大拇指:“陈家媳妇,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母亲只是搓着围裙笑:“逼出来的法子,能省点是点。”
母亲疼我们,是刻进骨子里的细致。
我儿子高三那年,功课紧得像拉满的弓。丈夫在外地工作,我单位又忙。母亲知道后,二话不说从上海弟弟家回来,住进了我在高邮的家。每天清晨五点,我迷迷糊糊中,总能听见厨房里轻轻的响动:淘米声,切菜声,燃气灶打火的咔嗒声。接着,粥香、蛋香、蒸包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进卧室。六点整,她会轻轻敲儿子的房门:“嵩嵩,起来了,趁热吃。”
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没有一天晚过。
儿子拿到通知书那天,第一个拥抱的是外婆。母亲眼眶红了,却只连声说:“好好好,我们嵩嵩有出息了。”她转身往厨房走,继续忙碌,我却看见她抬起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
而她把最多的细腻,都给了我父亲。
那时候父亲从文教被调到乡里当记者,白天采访,晚上写稿。夏天蚊子多,咬得父亲腿上全是红疱,母亲不知从哪听来的法子,打来一桶井水让他泡着脚,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后,握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扇面的风温柔地掠过父亲的后颈、肩背,赶跑了嗡嗡的蚊虫。我半夜起来,看见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她的布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瘦削的脊梁上。父亲让她去睡,她摇摇头:“你快写,我不困。”可她白天在地里忙了一整天,怎会不困?
农村的冬夜,冷是钻骨缝的湿寒。父亲要赶稿,母亲就早早洗漱上床。被窝像冰窖,她把自己蜷成一团,一边哆嗦着纳鞋底,一边用体温慢慢暖着那片冰冷。等父亲写完上床,她就把暖热的地方让给他,再把他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父亲要抽走,她按住:“别动,一会儿就暖和了。”
有时我起夜,从门缝里看见这一幕:昏黄的灯光下,父亲鼾声渐起,母亲还睁着眼,手轻轻拍着他的脚背,像哄个孩子。
那些年,父亲成了乡里有名的“笔杆子”,奖状证书攒了满满一抽屉。每次领奖回来,父亲总把证书捧到母亲面前:“这份荣耀,有你一大半。”
母亲用围裙擦擦手,不好意思地笑:“我有什么功劳,就会烧饭洗衣裳。”

母亲的心里,装得下整个庄子。
邻居大妹嫁过来时,丁家穷得只有三间土坯房。分家那年插秧季,连买化肥的钱都凑不齐,大妹借了一圈没借着,坐在田埂上抹眼泪。母亲从自家粮缸底,翻出攒了半年的钱,买了化肥送到她田头。大妹哭得说不出话,母亲拍拍她的肩:“谁没个难处,秧苗不等人,先干活。”
前河邵家的上门女婿得了重病,没钱医治,没过多久就去世了。母亲听说后,把姨兄来看她时塞的两百块钱,悄悄送到邵家:“给他置身体面衣裳,让他走得暖和些。”那是九十年代,两百块钱,是父亲大半个月的工资。
隔壁汤大奶奶守寡多年,儿子在外打工,日子清苦。只要我家包饺子、炖肉汤,母亲必定盛一大碗,让我送去。我有时不情愿:“自家都不够吃。”母亲便正色道:“一口吃的,分出去大家都甜。人活着,不能只想着自己。”
汤奶奶后来在我出嫁时,颤巍巍地塞给我一个五块钱的红包,钱被手帕包了好几层,那是她攒了许久的心意。
母亲的“舍得”,是淌在血液里的天性。她常说:“宁喊千声有,不喊一声无。”再难的时候,她也总笑盈盈地说“够用。记得最困难的那年春节,她竟用山芋和粗粮混合在一起蒸出了一笼像模像样的“元宝糕”:“咱们也有糕,步步高。”她笑呵呵地分给我们,自己却只吃了一小块。
靠着这份坚韧与精打细算,我们家慢慢还清了债,从茅草屋搬到了砖瓦房。上梁那天,母亲在屋前屋后忙了一整天,晚上却偷偷躲在厨房里抹眼泪——那是喜悦的泪,终于把苦日子熬出头了。

日子本该越来越好,1996年,弟弟考上苏州大学,妹妹也怀了孕,母亲也办了“农转非”,那些日子,她脸上总挂着笑,走路都带着风。可命运最爱开玩笑,体检时,母亲被查出了舌癌。父亲拿到报告单,在医院的走廊里蹲了半个小时,站不起来。手术前夜,我守在病床边。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母亲苍白的脸上。她握着我的手,一件一件地嘱咐:“你爸有高血压,一定要让他按时吃降压药;弟弟在外读书,要常给他打电话;妹妹快生了,她婆婆走得早,你得帮着照顾……”她说得很慢,说了一圈,全是别人。我哽咽着问:“妈,那你呢?你怕不怕?”她沉默了很久,轻轻叹口气:“就是放心不下你爸。我要是走了,他吃饭肯定凑合。”那一刻,我冲出病房,在走廊尽头哭得撕心裂肺。我的母亲啊,生死关头,心里装的依旧是旁人。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舌头,从颈部取了皮瓣修补。母亲醒来时,整个脸肿得变了形,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她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神示意。见我们红着眼圈,她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不疼,别哭。”
怎么可能不疼?夜里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毛巾,一声不吭。护士劝:“阿姨,疼就喊出来。”她只是摇头,额头上满是冷汗。
最艰难的是术后康复。舌头缺了一块,她学说话比婴儿还难。“高——邮——”两个字,父亲教了她上千遍。她急得掉眼泪,父亲就握着她的手:“不急,咱们慢慢来。”
乡亲们听说她出院,纷纷拎着自家的鸡蛋、宰的鹅鸭,种的蔬菜来看她。那段时间,家里总坐满了人,乡邻们轮番来陪她说话,教她发音:“陈师娘,你慢慢说,我们听得懂。”
农忙时节,母亲不顾身子还虚,在厨房烧上一锅大麦茶,凉透了让我送到地头,谁家顾不上烧水,就招呼着喝:“来喝茶,管够。”东家西家的小孩子没人带,也往我家送,母亲来者不拒,堂屋里总挤满了小脑袋。有一次我回去,看见她端着碗,追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喂饭,那孩子调皮,满屋子跑。我急了:“妈!你自己身体还没好!”母亲喘着气停下来,额上沁着汗珠,却还是笑:“小孩子嘛,活泼点好。”
那一刻,我看着她在夕阳下微微佝偻的背影,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

2003年国庆,是父母结婚三十五周年。
那天弟弟从上海回来,妹妹一家也从宝应赶来,我们三代人,在高邮的家里拍了张完整的全家福。晚饭后,从不沾酒的父亲喝了点酒,才慢慢说起那些我们不知道的往事。
原来他们相识,是因为一枚毛主席像章——父亲爱上了母亲,送她一枚像章订情,母亲也满眼里都是父亲。
母亲患病后,竟偷偷托人给父亲物色对象,怕自己走了,没人照顾他。“你妈说,得找个脾气好的,不能凶你们。”父亲说这话时,母亲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盖过了她低低的啜泣声。
这份深情后来被江苏电视台知道了,拍了专题片《三十五年的浪漫》。镜头前,母亲紧张得直搓衣角,父亲却一直握着她的手,从未松开。
2005年,弟弟带文池回家,海南姑娘,普通话里带着软软的口音。父亲私下嘀咕:“这么远,能行吗?”母亲却笃定:“儿子眼光不会错。这姑娘大学就入了党,你看她眼神干净,是个好姑娘。”
后来证明,母亲是对的。
文池第一次来家里,看见母亲在厨房忙,二话不说就进去搭手。母亲后来对我说:“这姑娘实诚,不娇气。”
父亲退休后,老两口去了上海,一住就是十年。那是母亲最轻松的十年——不用再操心庄稼田地,每天就是买菜做饭,接孙女放学,子贤媳孝孙乖巧。
他们真的把日子过成了诗。父亲带着母亲逛遍了上海的公园,从静安到徐汇,从外滩到朱家角。周末弟弟一家陪他们去苏州,去杭州,照片里的母亲总笑着,戴着弟媳买的丝巾,站在西湖边、虎丘塔下。那些年,母亲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她学会了用微信,总在家庭群里发孙女的照片,语音里满是骄傲:双儿今天考试又得了第一。
这些年,我们也曾带着母亲四处走走。北至北京,西到宁夏,南抵海南岛,山河万里,她都一一看过。我始终相信,母亲的一生,是被爱填满、也是真正幸福的一生。

只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养育之恩,她便匆匆永远离去了。
可谁能想到,这样好的日子,会断在我家附近的那条斑马线上。当弟弟看到盖着白布的母亲时,瞬间瘫软在地。他泪流满面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在母亲身边,一遍遍摩挲着她那冰冷的手——那双手,曾为他洗过尿布,为他包过饺子,在他离家求学时,一遍遍整理他的行囊。
弟媳和侄女哭得浑身发抖,那哭声,像一把锥子,扎得每个人的心都生疼。
因为是意外离世,一切来得太突然,我们没有把母亲送回乡下老家,就在高邮城里的公墓为她安了家。
守灵的三天,家里人来人往,高邮的亲友、邻里,父亲的老同事,我的闺蜜文友,还有不少乡下的亲戚乡邻特意赶来,挤满了院子和客厅。“玉梅啊,你怎么走得这么急……”婶婶舅妈们一边折纸元宝,一边抹泪,“这么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大妹从乡下赶来,一进门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着:“婶子,你咋不等我回来……”
出殡那天下着小雨。父亲写的挽联贴在门边:“玉碎依旧放光芒,梅谢仍旧吐芬芳。”弟弟的是:“慈母驾鹤去西游,秋雨绵绵断我肠。”我的挽联最简单,只有六个字:“妈妈,一路走好。”
雨水打湿了墨迹,字迹慢慢晕开,像一双流泪的眼睛。
送葬的队伍缓缓走过母亲出事的那条斑马线,我望着熟悉的街道,仿佛又看见她提着菜篮,笑着向我走来,喊着:“岚子,我买了你爱吃的青菜。”
父亲写下纪念文《梅花魂》,字里行间,全是夫妻情、儿女心、手足意,我每读一次,便哭一次。
父亲说:玉碎依旧放光芒,梅谢仍旧吐芳香。玉洁品自高尚,梅香德乃广大。
弟弟说:腊梅花开六十八,梧桐满院遍地伤。慈母驾鹤去西游,秋雨绵绵断我肠。
妹妹说:谁说梅花没有泪,冷极艳绝为了谁?阵阵寒风轻掠过,片片花瓣满天飞。
而我,只能长跪在母亲墓碑前,泪流满面,默默祈祷。
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大声呼唤,告慰黄土下的灵魂。失母之痛,锥心刺骨,无处可诉,也无人可替。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母亲正站在望乡台上,向着我慈爱地微笑。她那被风吹散的白发,与天上白云融为一体,悠悠地向远方飘去,向天堂飘去……

母亲走后,父亲便一直跟我生活在高邮。
最初的那段日子,他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穿戴整齐,悄悄出门。我知道,他是去了公墓。他总爱在母亲的墓碑前坐很久,只是静静地坐着,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些家常话。
我远远地跟着过一次,看见他用手帕细细擦去碑上的雨水,背影佝偻而孤单,像一株被风吹空了的老树。我没敢上前,只是站在远处,任眼泪落了满脸——原来最深的思念,从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这般无声的陪伴。
有大半年时间,他总这样往返于家和公墓之间。后来,或许是怕我担心,或许是慢慢接受了现实,他去的次数少了,但父亲写了多篇思念母亲的文章。
那辆电瓶车,我还骑着。挡风被已经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冬天骑车时,风被挡在外面,的确暖和。有时下班路上,我会忽然想起母亲递给我车钥匙时的神情,她说:“这下冬天就不冻腿了。”然后我的视线就模糊了,不得不停在路边,等那阵心酸过去。
时间终究能治愈一些东西。
如今,母亲最牵挂的人,都有了着落:我儿子在上海做到了上市公司副总,妹妹的儿子在常州安了家,添了个小公主;她最疼爱的孙女,弟弟的女儿,考上了医科大学,今年大二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像极了母亲。
父亲的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耳朵有点背了。我们把对母亲未尽的孝心,全都倾注在他身上,周末陪他散步,节日带他去公园,闲暇时听他讲过去的故事。他嘴上总说“浪费钱”,可每次出门前,都会偷偷把鞋子擦得锃亮。
又近清明,我们一同去公墓看母亲,父亲把一束腊梅放在碑前,轻声说:“玉梅,孩子们都好,我也挺好,你放心。”
风掠过墓碑,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像是母亲温柔的回应。
昨夜我又梦见母亲,还是那件蓝布衫,站在老家屋后的小花园里,身边是绿油油的青菜、黄灿灿的南瓜花。她回头冲我笑,一言不发。
醒来时,枕畔微湿,窗外晨曦初露,恍惚间,似有暗香浮动。
那香,许是玉梅谢后,留给人间最后的温柔。它不散,在风里,在记忆里,在我们每一步前行的路上。
母亲,我们带着您的根呢,所以,不怕。
只是有时,在某个寻常的早晨,走过家门口的斑马线,看见提着菜篮的老人,还是会突然愣住。
然后想起,中秋才过去三天,月亮的缺口还没补圆,而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作者简介】
陈岚,女,笔名山风。喜爱文学,时有作品散发于报刊和网络,多次获征文作品奖。现为高邮市作家协会会员,扬州市文创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