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的 请 愿 书

        风从南边来的时候，带着潮湿的、羽毛般的触感。它拂过山脊的样子，像一个远行者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把沿途解冻的溪声、初醒的虫鸣、还有泥土翻身时细碎的叹息，都卷在衣襟里带了回来。

       最先响应的是水。河面的冰开始有了裂纹，那声响极轻，像有人在深夜里翻动一本厚重的书。终于有一小块冰脱离了整个版图，顺着水流开始漂泊。那是最早获得自由的囚徒，它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叮咚，仿佛在叩问：我可以走了吗？我可以去远方了吗？

       土地是最沉得住气的请愿者。整个冬天，它缄默着，把所有的语言都埋进深处。现在，那些语言要发芽了。先是些微不足道的淡黄的点，羞怯地探出头，确认阳光的温度是否可信。然后是大片的、理直气壮的绿，从山坡一直滚到谷底。你会看见一株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它纤细的茎弯曲着，却举着一朵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小黄花儿。那是它写给天空的信，信上只有两个字：我在。

       花朵是春天最勇敢的宣言。它们不商量，不试探，忽然就开满了枝头。杏花是素净的，白里透着极淡的粉，像是少女脸颊上还未来得及消退的羞赧。梨花更白些，白得认真，白得肃穆，每一朵都像在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桃花则泼辣得多，那种红是蘸饱了颜色的笔狠狠点上去的，一点就是一簇火焰。它们开得那样急，那样满，仿佛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要把所有的美丽一次用完。

        鸟雀是这些花朵的朗诵者。天刚蒙蒙亮，它们就开始工作了。起初是试探性的短句，这里一声，那里一声，带着初醒的含糊。渐渐就流畅起来，悠长起来，高高低低地交织成网。你听不出它们在唱什么，但你知道那一定是关于飞翔、关于快乐、关于爱情、关于屋檐下那巢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偶尔有只大胆的，会落在离你很近的枝头，歪着头看你，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刚洗过的黑豆。它不怕你，因为它知道，在春天，所有的生命都应该被温柔相待。

        雨是春天最温柔的笔触。它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气势汹汹，也不像秋天的冷雨那样凄清。春天的雨是细的、密的、斜斜地织着。它落在瓦上，声音是清脆的；落在叶上，声音是绵软的；落在池塘里，一圈涟漪追逐着另一圈涟漪，像许多许多句悄悄话。你走在这样的雨里，伞是不必打的。就让它沾湿你的头发，你的衣襟，让你整个人都带着春天的气息——那种气息是青草刚被割过的味道，是泥土刚被翻动时的味道，是所有开始的味道。

       孩子们最先感知到这种气息。他们脱下臃肿的冬衣，像蜕壳的小虫，忽然就轻快得能飞起来。他们在草地上奔跑，笑声碎了一地。风筝被放起来了，一开始摇摇晃晃的，像个学步的婴儿，渐渐就稳了，高了，变成蓝天上的一个点。那根线握在孩子手里，握得紧紧的，仿佛握住的不是线，而是整个正在上升的春天。

       老人们坐在门前的阳光里，眯着眼看这一切。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脸上的皱纹在光里变得柔和，像是被这年轻的季节抚平了些许。他们见过太多的春天了，可每一个新的春天到来时，他们还是会坐在老地方，用和去年同样的姿势等待着。等待什么呢？也许什么也不等，只是要亲身参与这场盛大的复活——用自己依然跳动的心，用自己还能感受温暖的皮肤，用自己记得住每一个春天的记忆。

       夜晚的春天又是另一种样子。月光是新的，像刚磨过的银子，凉凉的，亮亮的。花香在夜色里愈发浓了，却不腻人，而是清甜的，一阵一阵的，仿佛有谁在远处摇着一树看不见的花。虫鸣起来了，起初只有几声，怯怯的，后来就多了，响了，汇成一片潮水般的声音。那声音并不吵，反而让夜更静了。你会忽然想起很多往事，那些在冬天被冻住的往事，此刻都解了冻，汩汩地流回心里来。

        这就是春天的请愿书了。它不用文字写，而用融雪写，用新芽写，用第一声鸟鸣写，用孩子们放风筝的线写。它请愿的内容很简单：请让生命继续，请让美丽发生，请让所有在黑暗中等候的，都能等到光。

       而世界答应了——用越来越长的白昼，用越来越暖的风，用一夜之间开满枝头的花朵。那答应也是静默的，但所有的生命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