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指间感受渐渐溜过的时间

渐庐杂谈5.谈时间

临到岁末，看着桌子上仅留下来的几张日历，才想到这一年中从我手中竟然撕去了三百多天时间。它是经我的手一片一片撕掉的，当时的时间也是在一秒一秒中度过的，可这些撕去的时间除了在我脑子存留下来的一些碎片似的记忆之外，好像都跑得无影无踪，时间确是世界上难以捉摸也极为神奇的一种存在。

时间无始无终、无边无际、无穷无尽。它像一串念珠,把昨天、今天和明天串到了一起;它又像一座桥梁，连通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说到底是在时间中的一段经历，沧海桑田、自然变迁归到根子上也只是历史在漫长时间中的演进变化。

虽然耳听不到，可瞬间从耳旁飘过去的是时间；虽然眼看不见，可眨眼间从眼前滑过去的是时间；虽然手抓不着，可须臾间从指尖溜过去的还是时间。时间就是这样在我们不经意间匆匆地消逝过去了。时间好像不是一件东西，可世界上没有哪件东西能够离开时间而存在。时间是不是一种存在?但它却记载着世间其他所有的存在。

“光阴如梭”是人在感叹时间流逝之快。昨日满园花开花盛盛似锦，今日遍地花谢花飞飞满天。如花似玉的美貌少女，竟然在不经意间就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人生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消逝而过。“度日如年”是人在诉说时间煎熬之慢。人在期待和苦难之中，常常觉得时间过得极慢。1977年参加高考之后，等待通知书那一个多月时间，我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亚航QZ8501飞机失事之后，家属们对失事消息的等待中每过一刻，都长似一年。

时间很慷慨，它分撒给天地万物，没有给自己多留一半点；时间又很吝啬，无论你和它关系多么铁，也不会多分给你一小点。时间很公正，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然而在人的手中，时间却显出偏私，给有些人的一年是蹉跎似一日，另一些人却能把一日事功抵一年。如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在短短一年半时间里，用极致的算法优化，撬动了整个行业成本杠杆，让中国的AI技术站到了世界的前列。时间最有情，路边的小草和萎缩的乞丐它都会顾怜；时间又最无情，只要过去的就全抛到脑后，从不回头顾盼。

时间的神奇在于它给人呈现的方式是丰子恺所悟到的“渐”。“渐”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极微极缓的方法来隐蔽时间的过去与事物变化的痕迹，使人误认为其恒久不变。正因为时间是“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时一时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渐进地推移着，而且时间在一秒一秒地向前推进的过程中，总是伴随着风花雪月、良辰美景、柴米油盐、喜怒哀乐，使得我们常常贪顾了眼前的一亩二分地和欣赏路旁的风景，专注于手机的刷屏或醉心于琴棋书画，而忽略了不知不觉中消逝过去的时间。当我们蓦然回首时，不知不觉天真烂漫的孩子“渐渐”变成了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侠的青年“渐渐”变成了冷酷的成人；血气旺盛的成人“渐渐”变成了顽固的老头子。（参见丰子恺《渐》）看来“渐”确实是造物主蒙蔽人的一种高明的手段，多少岁月就是让我们在这不经意间被蹉跎过去了。然而，“渐”虽是造物主的蒙蔽之术，却也是人修行的唯一道场，因为我们无法活在“渐”之外。

人之所以为人，或许正在于能识破造物主的这一“高明手段”。既然“渐”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老去，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不是试图跳出“渐”之外，那本不可能；而是在“渐”的进程中，植入刻意的驻足与觉知，于顿悟中活出时间的厚度。于每日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刻意驻足，感受一缕晨光的温暖；于年年岁岁的轮回中，用心铭记，每一次花开的感动；在撕日历的动作时，感受时间在指间的流动。当我们老去时，能够坦然地说，这一分一秒，我没有任其“渐渐”流逝，而是真切地“活”过，这或许就是对时间最大的珍重。

（此原文登载于2019年2月26日《西安石油大学报》）

 初稿于2016年2月12日

 终稿于2026年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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