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琼世界地质公园游记
文/李桂霞
车子停稳时,那股子咸腥的海风便悄然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着泥土与植物根叶的、沉甸甸的清气。入口处,“海南海口石山火山群世界地质公园”几个字是刻在浑厚的火山石上的,那石头黝黑,布满细密的气孔,像一块沉默的海绵,吸满了万千年的风雨与故事。我忽然想,这便是我今日要走进的一本大书了,而它的每一页,都是炽热与冰冷交锋后,凝固成的坚硬文字。
沿着石阶缓缓向上,两旁是疯长的蕨类与榕树。榕树的气根千丝万缕地从枝干间垂落,像老者苍然的胡须,又像一种执拗的探寻,非要扎进这火山岩的缝隙里,去汲取那早已冷却的养分。路是依着山势修的,并不十分陡峭,却总让人感到一种内在的、向上的张力。脚下的石阶,仍是那种多孔的玄武岩,粗糙,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实在。我的脚步落在上面,声音是钝的,闷的,仿佛不是踩在石上,而是叩问着一扇通往地心回忆的、厚重的大门。
待到登上马鞍岭的火山口,视野豁然洞开,那感觉,竟是言语难以描摹的。这哪里是一个“坑”字了得?这分明是大地一张巨大的、已然失声的嘴。它圆融地、深邃地凹陷下去,碗状的巨坑里,是郁郁苍苍的林木,绿得有些发黑,仿佛是从那场古老的劫难里,重新孕育出的更为深沉的生命。我扶着栏杆,向下凝望。风在这里变得急切,呼呼地从坑底卷上来,带着一股阴凉的土腥气。我闭上眼,仿佛能听见那风声里,夹杂着亿万年前的嘶吼与咆哮。那时,这里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啊——烈焰奔腾,岩浆如血的河流,挣脱了地壳的枷锁,怒吼着,喷薄着,将黑夜烧成白昼,将宁静撕成碎片。那是一种创造与毁灭同时达到极致的、神魔般的力。
然而,一切都过去了。眼前的死寂,比当初的喧哗,更令人心惊。那曾经焚毁一切的烈火,如今只余下这满坑的沉默的绿。炽热与冰冷,狂暴与安宁,在此处完成了一次漫长的、不动声色的交接。我忽然觉得,我们平日里的那点喜怒哀乐,在这天地玄黄的大变迁面前,是何其的渺小与短暂。
我们沿着火山口左侧的台阶继续向上走,围着火山口走了一圈,从右侧回来。那些文字,又让我长了知识“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我们还在海口制高点拍照留念。
从火山口下来,信步走入一片火山熔岩隧道。方才的天光云影,一瞬间被隔绝在外,一股带着湿意的凉,立刻包裹了全身。这隧道,是当年奔流的岩浆外表冷却凝固,而内部依旧火热前行所留下的遗迹,像大地躯体上一道愈合了的暗伤。洞壁是奇形怪状的,满是岩浆流动时凝固下的波痕与涡漩,在幽微的灯光下,泛着一种青黑的光泽。水滴,从岩顶不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冽的、空灵的响声,“嗒——嗒——”,仿佛在计算着地质的时间。我伸手触摸那岩壁,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这凉,与方才在火山口想象的那片炽热,形成了最极端的对照。原来,最深的冷,是从最烈的热中诞生的。
走出隧道,重返日光之下,竟有恍如隔世之感。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那洞中的寒气。路旁的野花开得没心没肺,三角梅更是簇拥着,爆出一团团紫红色的、热烈的欢喜。当地的村民,在路旁摆着小摊,卖些火山石垒成的小盆景,或是新鲜的椰子。他们黝黑的脸上,是平和而满足的笑意。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日日与这远古的巨灵为伴,那份曾经的惊天动地,早已化作了他们屋檐下袅袅的炊烟,与手中一杯清茶的温润。这生生不息的、寻常的人间烟火,与那地质史上壮阔的“刹那”,在这片土地上,竟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从出口出来时,我又看到一块大大的石头上写着“雷琼世界地质公园”几个大字。原来,这小小的公园,竟然还有一个名字。这世界地质公园,不仅仅记录了火山爆发的刹那,还承载着关于火山地质公园的教育与传承,那个博物馆就是一本很好的教科书。
归途上,我频频回望。那墨绿色的火山锥,在夕阳的余晖里,静默得像一个巨大的句点。但我心里明白,它不是一个终结。它是一场浩大声响的余韵,是力量沉睡的姿态。火山的狂暴,赐予了这片土地最独特的骨骼;而时间的温柔,又为它覆上了最丰腴的肌理。这一动一静,一热一冷,一生一死之间,便是我们脚下这大地,最深不可测的呼吸与脉搏了。
2025-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