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峪河水

     ——散文(后附评析)

文/张海峰(陕西)

       清峪河的水，是刻在三原人骨子里的念想。它从北山褶皱里淌出来，裹着松针的凉、泥土的腥，绕着田埂，穿过村落，慢悠悠漫到古龙桥下。几百年的农耕烟火，就泡在这流水里，被波纹揉碎，又顺着河道，漂向看不见的远方。

       古龙桥横卧河面，磨盘铺就的桥面，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石缝里嵌着绿的青苔，是时光织出的纹路。风掠过桥面，桥影便在水里晃荡，与流水缠缠绕绕，成了一幅活的画。小时候总爱趴在冰凉的石栏杆上，看河水从桥洞下钻过，打着旋儿，把桥的影子扯成丝，又慢慢拼回原样。老桥守着活水，活水绕着古桥，是城北与城南最安稳的相守。河心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孤岛，无人踏足，成了芦苇的天下。春时芦苇抽芽，嫩青的秆子贴着水面长，风一吹，穗尖轻扫水波，留下细碎的水痕，像自然悄悄写下的诗行。入了秋，芦花便开得漫天漫地，白絮轻飘飘落在水面，随波逐流，像撒了一河揉碎的云。芦苇丛藏着野趣，小鱼虾在根须间穿梭，水鸟落在苇秆上，低头啄食，忽而振翅飞起，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响，划破河面的静。

       早先的清峪河，水是透亮的。站在岸边，能看见水底，青绿水草顺着水流摇摆，如女子柔顺的发丝。成群的麦穗鱼倏忽游过，尾鳍扫过水面，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夏日午后，孩童们挽起裤脚，扎进浅滩，河水刚没过膝盖，凉意在肌肤上蔓延，驱散满身燥热。蹲在岸边，小手轻轻探入水里，一捂，便能攥住几尾滑溜溜的小鱼，或是夹着钳子的虾米。偶尔逮到稍大的鱼，便举着跑上岸，水珠顺着指尖滴落，笑声撞在桥身上，又弹回河面，惊散了成群的水鸟。胆大的孩子纵身跃入深水，身子扎进水里，只留一圈圈涟漪散开，扎猛子、打水仗，水花裹着阳光，晶莹剔透，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甜。

       夏日傍晚，河岸便热闹起来。男人们褪去衣衫，潜入水中，洗去白日劳作的疲惫；孩子们赤着脚，踩在温热的河滩上，追着小鱼跑，脚丫拍碎水面，溅起一串串水珠；妇女们蹲在岸边，棒槌起落，捶打衣物的声响，混着家常闲话，顺着流水飘远。河水清冽甘甜，挑水人担着木桶，吃力的走在下河的小径，桶里的水晃荡着，映着天边晚霞。用这水煮茶，茶香里裹着草木清气；蒸饭煮饭，米粒透着清甜，日子也被这河水，泡得温润绵长。           后来，乡野间立起一座座厂房，烟囱吐出浓灰的烟，暗褐色的污水顺着管道，悄无声息汇入河中。河水渐渐失了透亮，变得浑浊暗沉，水底的水草慢慢枯黄，鱼虾没了踪影，偶尔瞥见一两条，也浮在水面，蔫蔫地摆着尾。浅滩上没了孩童的身影，没人再敢踏入水中，只剩空荡荡的河面，映着沉默的古桥，映着灰蒙蒙的天色。风掠过芦苇丛，声响单薄，水鸟的鸣叫声，也渐渐稀了，河水依旧流淌，却没了往日的灵动，多了几分沉郁。

       再后来，清峪河迎来了新生。经过整治修缮，河水重归清澈，波光粼粼，映着蓝天白云，晃得人眼明亮。水草重新舒展枝叶，鱼虾在水里自在穿梭，芦花再次飘满河面，水鸟落满芦苇荡，白羽掠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孩童们又回到岸边，挽着裤脚踩水，笑声清脆，和流水声缠在一起。古龙桥的影子，落在清澈的水面上，依旧安稳，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流水悠悠，载着过往的烟火，也盛着如今的安宁——

        仍从容流淌……

                   2026.3.22.

综合评析:

这篇文章《清峪河水》以细腻的笔触和深沉的情感，勾勒出一条河流的沧桑变迁，也映照出人与自然关系的复杂图景。以下从优缺两方面试作评析：

一、优点

1. 情感真挚，根植乡土

作者将清峪河视为“刻在三原人骨子里的念想”，开篇即确立了全文的情感基调。文中对童年嬉水、河岸生活的描写充满体温，如“水珠顺着指尖滴落，笑声撞在桥身上”，将个体记忆与集体乡愁巧妙融合，使河流成为承载时间与情感的活态载体。

2. 意象丰沛，画面感强

古龙桥“磨盘铺就的桥面”“石缝里嵌着绿的青苔”，芦苇“白絮轻飘飘落在水面，像撒了一河揉碎的云”——这类描写精准捕捉了关中乡土的自然肌理与岁月痕迹。动词运用尤见功力：“钻”“缠”“揉碎”“扯成丝”等，赋予静态景物以流动的生命感。

3. 结构清晰，对比有力

文章以“清—浊—清”的脉络展开，形成鲜明的生态叙事弧光。从“透亮”到“浑浊暗沉”再到“重归清澈”，不仅记录了河流的命运转折，也暗含对发展模式的反思。结尾“仍从容流淌……”以省略号收束，余韵悠长，留白恰到好处。

4. 语言凝练，有古典韵味

行文不事雕琢却自有文白相融的节奏感。“几百年的农耕烟火，就泡在这流水里”“日子也被这河水，泡得温润绵长”——一个“泡”字反复出现，将时间、生活、记忆与河水的关系点化得浑然一体。

二、可商榷之处

1. 个别处略显模式化

如“后来……再后来……”的转折方式稍显平铺，生态变迁的描写虽真切，但“厂房”“烟囱”“暗褐色污水”等意象在当代乡土散文中已较常见，若能在细节上更具独特性（如具体写某一工厂对河段的影响，或村民的反应），批判力会更扎实。

2. 人称与视角可更统一

文中“我”“我们”“孩子们”“人们”交替出现，虽然旨在呈现集体记忆，但偶尔造成视角的跳跃。若能将“我”的观察作为主线贯穿，或保持一种更稳定的叙述距离，情感渗透力或能更强。

3. 结尾稍显轻捷

相较于前文对污染过程的沉痛铺垫，重生后的描写稍显理想化，缺乏对治理过程的具体交代或对代价的进一步思索。“安宁”固然可期，但若能在结尾留下一点复杂余味，或许更耐咀嚼。

三、总体评价

这是一篇浸润着乡土情怀与生态意识的散文佳作。作者以清峪河为镜，照见了农耕文明的温润、工业进程的粗粝，以及生态修复后的希望。文字干净、意象准确，情感节制而深沉，既有对逝去时光的挽留，也有对当下生活的珍视。

若能在结构的错落感、细节的独特性上再作打磨，文章将更具散文的“散”之自由与“文”之整饬。目前而言，它已是一篇能打动人心的、有根性的写作。

评分参考（十分制）：

· 内容与情感：8.5

· 语言与表达：8.8

· 结构与节奏：8.0

· 独特性与深度:8.3

· 综合：8.4分

河流依旧在流，散文也当如活水，既映照过往，也映照写作者与时代的真实呼吸。这篇文章做到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真诚

注: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张海峰，微信名:海峡两岸，籍贯:陕西省西安市。喜欢用文字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来丰盈自己。小说、诗歌、散文、诗评散见公众平台及传媒电台千余篇(首)。有入多种选本，散文《希望遐想》被录入2020年《中外诗歌散文精品集》一书，偶有获奖。【西宁表情】微刊特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