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就读过王洁的诗歌。可能同处山西,我总会对山西的诗人多一点留意。她人到中年才开始写诗,也必然会有诸多“迟来者”的艰辛与磕绊。好在,她没有丝毫懈怠,总是默默沉潜在独自的诗性空间里,以诗易我,以诗造我,完成对个人命运的重塑与加持。
几年过去了,又读到她即将出版的这本诗集,俨然已有很多让我欢喜的精进,语言更凝练了,情绪更隐秘了,视野更开阔了,思考更细微了。依然取材于波澜不惊的日常,依然如祈祷或祝福般轻言细语着,而凡人俗常之下的种种块垒,在一枚枚方块字里,渐渐呈现出纷繁幽微的况味。假如写作是王洁祈祷与祝福的方式,而诗歌就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祝词与祷词。在这一份份祷告和祝福里,我们看到的是王洁的敬畏与流连之心,没有怨艾与失落,没有恐惧和焦虑。在这些长长短短的诗句里,可以大致窥探出王洁的写作特征与文本诉求。
也许,在王洁这里,诗歌永远不是拿来与世界对峙的,也不是与世俗角力的。王洁是个内心敏锐的人,对周遣的一切寻常,都怀着绵延谢意与永恒敬畏,她凝望着那些被我们一再忽略和漠视的万物,然后在诗中展开了一场场神交、神游。恰如《看,那一片金黄》中,“我仍是少年,站在旷野/油菜花开出一片金黄时……一小朵油菜花就是一小盏灯/我把所有的悸动,藏进动词内部/表达”。在我们看来冗长、乏味,甚至枯燥的那些日常,王洁精心地编织着自己的精神图腾,让寻常所见,成为一首时空变幻、虚实互生、情景联动的作品。另一首短诗《致敬,终将逝去的日子》,则犹如一幅自画像,“一个活在底层的中年妇女/除了卸下体内的俗套,黯淡的日子/没有什么新生能力了/不包括臃肿和皱纹一次次把脑袋,安放在孤单的枕头上/像一遍又一遍轮回,两个灵魂/始终保持缄默……”王洁以蒙太奇手法,让巨大的命运感,瞬间跌宕在寻常的景象之间,产生了摄人心魂的陌生化效应。诗集中,很多这样既是心灵写照,也带着命运主旨的作品,汇集为这一本《城市上空的布谷鸟》。
王洁虽然写作时间不长,起步也并不算高,但是她用自己的勤勉,早已在文本意义之外,完成了人与诗的彼此交融、慰藉、珍惜。也许,我们都是困顿于大地上,奔波在尘埃间的人,我们无法让自己的肉身超脱与蝶变,但王洁拥有文字一如拥有法力,她就是那个站在柳林的山峁间,为自己重获新生,自在自得的诗人。
上文是张二棍给王洁新出的书《城市上空的布谷鸟》写的序。
下文是节选王洁《城市上空的布谷鸟》其中的诗《致敬,终将失去的日子》
总有一场春天为你而来
南方的油菜花又结了硕硕苞蕾
北方雨水节气,携带着一场雪覆盖了
春节后的盎然
我站在一眼辽阔无垠里
想一场粉红色,纷飞的花事
故乡的黄昏,夕阳跳过木栅栏围堵的小院
老牛和父亲驮着一枚浑圆
饱满橘色的落日回家
我透过小窗玻璃,看天空
云卷云舒,弹指瞬息
掠过一两声稀疏的鸟鸣
直到,等回几只贴窗呢喃的乳燕时
属于我的春天,温柔地
长满童年的枝头
看,那一片金黄
我仍是少年,站在旷野
油菜花开出一片金黄时
春天里的故乡是一幅油画
人世间,有那么多人
爱着某个晨昏落在生命里的光
疗愈隐藏的伤疤
我们从这里开始,会不会从这里
结束
喜欢倾听花开的声音
一小朵油菜花就是一小盏灯
我把所有的悸动,藏进动词内部
表达
爱,或离别
致敬,终将逝去的日子
亲爱,看到你掌心那一粒梅朵
心口仿佛有春天的影子
摆动的枝丫有无数个婴儿诞生玄机
鸟雀自由奔跑
不及一棵老树的风骨
能够努力去爱春天
我无法从残枝败叶中新生
不能把憋屈的一生弃之于旧事
一圈一圈,虚胖的年轮
拽挂着万千牵念
背上又新添一枚逆鳞
庆幸有一起喝酒的兄弟
日子显得不再单薄
至少有一小片时光,忘记性别和年龄
一个活在底层的中年妇女
除了卸下体内的俗套,黯淡的日子
没有什么新生能力了
不包括臃肿和皱纹
一次次把脑袋,安放在孤单的枕头上
像一遍又一遍轮回,两个灵魂
始终保持缄默
铁质的人间,剥落时代尘嚣
每一座城市的困惑
把狂野的心收起
从容不迫地见证,途中遇见
也,终有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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