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拜,才是年
文/许定群
小时候,跟在大人身后拜年,一家又一家,只觉得是漫长的游街示众。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要赶在大年初一的早晨,把全部亲戚的门槛都踩一遍。
慢慢长大了,读书了,才知道拜字的分量。
它左边是手,右边是手加下——两只手放低,低到尘埃里,才能托起一个人。这就是拜的本来面目:把自己放低,把对方抬高。不是卑躬屈膝,而是一种主动的让渡——我把自己缩小,把你放大,这个瞬间,你最重要。
中国人的拜,从来不单是见面的礼节。
它是农耕文明生长出来的智慧:把头低下去,才能看见脚下的土地;把手拱起来,才能抱住自己的心。低头、拱手的弧度,恰好是一个人对天地、对他人、对自己的全部态度。
可这些年,拜年的拜字越来越轻了。
群发的祝福像雪花一样飘,每一句都漂亮,每一句都不像自己说的。手指轻轻一点,上百人同时收到同样的新年快乐——这不是拜年,这是投放广告。有人发明了快递式拜年,把礼品送到门口就走,比快递员还要快递员。我们把效率提得越高,拜字就被稀释得越淡。
有时候想,是我们太忙了吗?忙着抢红包,忙着赶场子,忙着把春节过成一场派对。可是,古人的时间更紧,他们要种地、养家、应付差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拜字上,舍得花那么多功夫?
《礼记》里说:礼者,自卑而尊人。拜年的核心不在年,而在拜——那一刻,你愿意为对方停下来,愿意弯下腰,愿意让时间慢得像磨盘里的豆浆,一滴一滴地流淌。这种低,这种慢,这种把自己放空的姿态,正是现代社会最稀缺的东西。
我们活在一个永远向上的时代,要更高、更快、更强,要把头抬起来,把腰挺直。没有人教我们怎么低头,怎么缩小,怎么在一个人面前,心甘情愿地低下去。
可拜字偏偏要求你这么做,它说:你先别急着膨胀,把自己收一收,收成一个拱手的人。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传统的智慧:只有低下去的水,才能流进田地里。
网上有人说,现在的拜年只剩下形式。我觉得,形式本身没有错。人,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形式的动物——我们用形式固定情感,用仪式记住重要。问题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做形式的时候,心在不在?
如果你真心实意地想一个人好,哪怕只是发一条语音,那一声简单的新年好,也有温度。怕的是心已不在,人还在那里敷衍,把拜年当成一场表演。
小时候在老家,初一大清早,爷爷总是第一个起床。他把院子扫干净,把茶水鸡蛋摆好,站在大门口,等着晚辈来拜年。有人来了,他不进屋,就站在那儿,一一还礼。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明白了——他站在那儿,不是为了受拜,而是为了告诉每一个来的人:你来了,我看见了你,你很重要。
那个看见,才是拜年的全部秘密。
现在,我们渐渐有了更多更新的拜年方式。视频通话的时候,看着屏幕那边的父母的白发,认认真真说一句:爸、妈,新年好。那一瞬间,即使隔着千里,也能看见他们眼里的光华。光是不会骗人的——你用心拜了,它就亮一下;你应付了事,它就暗下去。
所以我想,拜年的形式变了,但拜字的内核没有变,也不能变。它依然是一种关系的确定,一种情感的表达,一种把自己放低、把对方抬高的姿态。不管是用手拜,还是用眼拜、用心拜,只要那个姿态还在,年味儿就不会散。
有时候,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我会想起那双合拢的手。那是一个民族做了两千多年的动作——把右手握成拳,左手包上去,两手合在一起,举到胸前。那个姿势不漂亮,甚至有点笨拙,但,它是一种语言:我的锋芒在这里,我把它握住了;我的力量在这里,我愿意为你收起来。
这大概就是拜年最深的秘密——它不是问候,而是把自己交付给对方的姿态。在人人争着往上的时代,还有人愿意为你低下来,那才是真正的年味儿。
又是一年春草绿,在这个照例要说出新年好的日子里,我只想慢一点,低一点,把那个拜字,还给它本来的样子。
作者简介:
许定群,笔名“此岸虽寂寥,彼岸有回音”,江苏省镇江市作家学会会员,现为一名普通的中学语文教师,自幼喜欢写作,并创作了大量散文,在各级各类文学杂志、征文比赛中发表、获奖。